「所以,我們同樣不能犯任何錯誤,否則極有可能被鬼子抓住機會反撲。各部從今天開始,必須時刻保持最高戒備!」江辰風的聲音在帳內迴蕩,不響,卻字字千鈞,「特別是今晚,我軍剛剛抵達,立足未穩,各處營地必然存在混亂和疏漏。鬼子如果足夠聰明,極有可能趁此千載難逢的時機,出城突圍!」
此言一出,帳內原本有些浮躁的氣氛瞬間凝固。
趙石頭立刻開始宣讀具體的排程命令,以及針對夜間突襲的詳細部署和應急方案。為了防止日軍耍花招,從意想不到的角度繞到後方偷襲,江辰風還特意在那個尚未完工的預設突圍口袋通路處,額外安排了一個滿編團的精銳士兵,作為暗棋潛伏駐守。
看著麾下那些躍躍欲試的將領們,江辰風一眼就看穿了他們的心思。從崑崙關到桂南,接連的勝利像烈酒一樣,灌得這些國軍軍官熱血沸騰,心中那股驕傲已經快要溢位來。不少人摩拳擦掌,就想著一鼓作氣踏平廣州城,再立不世之功。這種情緒是雙刃劍,用好了是銳氣,用不好就是催命符。江辰風很清楚,如果任由這種「速勝論」的思想蔓延下去,最終他們必然要在廣州城下付出血的代價。
他必須把這股火壓下去,但又不能撲滅。得讓他們從渴望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轉變為渴望一場精妙絕倫的勝利。
在心中斟酌了一下措辭,既要敲打他們,又不能打擊這股難能可貴的進攻積極性後,江辰風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沉聲道:
「諸位,我們打的每一場仗,都必須算兩筆帳。一筆是短期的收益,一筆是長期的收益。更要站在整個抗戰的全域性來看得失。抗戰是一件需要用歲月去衡量的事,我們只有穩住自己的心態,步步為營,打贏面前的每一戰,最終才能實現那個共同的理想,把所有日本鬼子都從中國的土地上趕出去!」
他頓了頓,給眾人消化的時間,才繼續說道:「現在,廣州城就在眼前,唾手可得。但這個『得』,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總長的意思是,我們若是現在頭腦發熱,不惜代價的猛攻廣州,即便最後打下來了,但自己的精銳部隊也消耗得七七八八,那便是戰術上的勝利,戰略上的徹底失敗。」林蒼霖立刻領會了江辰風的深意,他抬起頭,目光中滿是欽佩,介面總結道,「日軍當前正是因為在正面戰場上連敗數場,有生力量嚴重不足,才在整個西南戰區陷入了被動防禦的戰略劣勢。我們絕不能重蹈他們的覆轍。」
江辰風看著林蒼霖,心中湧起一股欣慰。將才易得,帥才難求。林蒼霖的戰略眼光,已經遠遠超出了同級別的將領。
他讚許的點了點頭,笑著說:「蒼霖說的沒錯,正是這個道理。兵法有雲,存人失地,人地皆得;存地失人,人地皆失。這個道理,放在我們進攻廣州這件事上,同樣適用。我們打廣州,最終目的是為了奪回華南的門戶,更是為了最大限度的消耗日軍的有生力量。在我們把鬼子拖得精疲力盡之前,絕不能貿然攻城,反過來消耗我們自己寶貴的有生力量。」
大帳之內的一眾將領聞言,紛紛點頭稱是,臉上那股急於求成的浮躁之氣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沉穩的思索。
趙石頭更是由衷的拍了下大腿,瓮聲瓮氣的說道:「總長的這個說法,真是精妙絕倫,俺聽得茅塞頓開!一針見血啊!」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那憨厚的模樣,倒是讓帳內緊繃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江辰風看著手下們的反應,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也不再過多囉嗦。他相信,這些被勝利沖昏了頭腦的指揮官們,此刻已經徹底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係,不會再被眼前的功勞所誘惑。他需要的就是這樣一支上下同心、意志統一的軍隊,以確保他定下的龐大戰略,能夠不打任何折扣的貫徹落實下去。
軍事會議結束,各部軍官立刻奔赴各自的防區,調動兵馬,加固營防。
隨後,江辰風又馬不停蹄的來到了薛岳的大帳之內。在那裡,一位金髮碧眼的英國海軍統帥代表,已經等候多時。
從這位英國代表的匯報中,江辰風得知,前來支援的英國遠東艦隊如今已在珠江口徹底站穩了腳跟。他們以香港的深水良港作為海軍基地,一方面可以從海上威懾廣州城內的日軍,斷其後路;另一方面,也能為國民政府提供一定的便利。當然,英國人這麼做更是為了他們自己,藉著法國退出、美國尚未完全介入的權力真空期,在南洋瘋狂擴張自己的貿易網路,提供必要的武力保障。
不止如此,英國人甚至已經派了外交人員前往澳門,與葡萄牙人展開了秘密協商。國民政府希望能夠為這座位於珠江口的百年貿易自由港提供武力保護和充足的勞動力,作為交換,澳門的港口和倉儲設施將成為國民政府繞開日軍封鎖線的物資轉運和採購點。但這一點,顯然是英國人不希望看到的,他們想獨占這份利益。
在英國代表彬彬有禮卻暗藏機鋒的匯報和各種附加條件中,江辰風基本上摸清了這些事務的進展。他表面不動聲色,內心卻已經開始盤算。他當即做出了幾條新的指示,既滿足了英國人部分的要求,又為自己留下了足夠的後手。他要為之後對付這些貪婪的歐洲人,甚至是即將到來的美國人,以及更長遠的收攏組織南洋華人力量,為抗日做出更大貢獻做好萬全的準備。
不過,這一切的宏偉藍圖,都需要一支強大的海上武裝力量作為後盾。否則,極有可能重蹈歷史的覆轍,那些沒有反抗能力,卻擁有巨額財富的南洋華人,將會被日本人和歐洲人像羔羊一樣,肆無忌憚的屠戮和收割。
江辰風所謂的「全域性戰略」,以及支撐這個戰略的「有生力量理論」,其實在很大程度上,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參考了後世某支軍隊以弱勝強的經典方略。或者說,兩者在核心思想上是完全一致的。
當然,相較而言,國民政府在現階段所掌控的硬實力要強上不少。但江辰風依舊要竭力避免有生力量的無謂損耗,不能像歷史上那樣,因為一次次的戰術失敗和慘勝,最終被活活拖垮,徹底失去戰略反攻的能力。
歷史的車輪已經偏離了軌道,江辰風也不可能完全照搬後世的經驗。但他和他麾下的將官們所制定出來的所有計劃,都將死死的圍繞著一個核心:在不斷損耗日軍有生力量的同時,最大限度的增強自身的實力,積小勝為大勝,直到雙方的力量對比發生根本性的逆轉。
而日軍即將要面對的,不僅僅是數萬萬不願做亡國奴的中國人,還有這一堪稱陽謀的、跨越時代的戰略理論的降維打擊。
不過,若單從儲存有生力量的角度來說,日軍之中也不乏精明之輩。
就在江辰風與英國人周旋的同時,廣州城東門的一處炮台下方,陰影籠罩的城牆根部,一塊不起眼的牆磚被悄無聲息的挪開。
日本守軍旅團長藤田正二冰冷的目光掃過身後集結完畢的部隊。他親自挑選了三千名最精銳計程車兵,個個身手矯健,裝備精良。在他們身後,還跟著數十名士兵,吃力的抬著一個個沉重的木箱,裡面裝滿了他們當初攻入廣州後,從滿城百姓手中搜刮來的金銀珠寶。
他回頭望了一眼死寂的廣州城,嘴角露出一絲冷酷的笑意。安藤利吉那個蠢貨,還在司令部里幻想著從東北方向全軍突圍,吸引國軍主力。簡直是天大的笑話!那條路,分明是江辰風為他們準備的墳墓。
而他藤田正二,將帶著這支精銳和這批足以重整旗鼓的財富,從這條提前數月便秘密開鑿好的逃生通道潛伏出城,神不知鬼不覺的突圍,一路前往尚在日軍控制之下的粵東地區。
「出發!」
藤田正二壓低了聲音,下達了命令,自己則第一個彎腰鑽進了漆黑的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