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髓晶重新露出來時，表面還附著幾絲黑血。
工程人員沒有急著往爐里裝。
他用隔離鉗將晶體轉過半圈，檢查內部仍然完整的紋路，又讓旁邊的人清除附著物。直到收納匣外的監測結果穩定下來，他才朝爐邊點頭。
「黑血沒侵進去，還能用。」
斷裂的固定架已經換下，破損陣片也被重新接好。
爐體外側留下的長長刀口仍然醒目，備用護板只是暫時蓋住了其中一部分，幾處接縫還露著新焊過的痕跡。
淨髓晶被緩緩放回爐心座。
工程人員扣緊固定環，退開半步。
「開始送血氣，按順序來。」
守在爐邊的武者抬起手，掌心按向外側陣紋。
濃厚氣血沿著刻痕向內流動，最下面的一圈先亮了起來。光芒越過修補過的陣片，在斷口處微微一頓，隨後繼續向上。
第二圈亮起。
接著是第三圈。
淨髓晶中溫潤的血光重新鋪開，沉寂的爐膛里傳出低低震鳴。
站在旁邊的中年工程人員一直盯著那幾處接縫，直到光芒徹底接上，才將繃緊的肩膀放鬆下來。
「穩住了。先走淨血，不要同時送進太多材料。」
第一批待處理血液被送入相應爐槽。
林淵站在警戒線外，看見輸入端的暗色一點點被陣紋分離，另一端的血液重新變得澄淨。醫護人員接過封好的血袋，再次檢測、核對，隨即推向救護區。
沒有人停下來慶祝。
第二批已經等在後面。
救護區里，徐青躺在靠近入口的病床上。
右腿已經固定，左肩覆著處理傷口的藥布。新送來的血袋被軍醫接過去，經過核驗後接入救治。
過了一陣，徐青原本緊繃的呼吸終於平穩了一些。
肩側那層暗色也不再擴散。
吳岳站在床尾，直到軍醫收起檢查用的器具，才開口問道：「怎麼樣？」
「穩定了。後面繼續淨血，傷腿還得養，暫時不能歸隊。」
徐青睜開眼，先看見吳岳，再看見門邊的林淵。
「拿回來了？」
「裝上了。」林淵說道。
徐青看了眼自己身旁的新血袋，手指慢慢鬆開。
「我還以為，那爐子真要讓它弄沒了。」
吳岳把他想撐起來的肩膀按回床上。
「爐子有人修，你先顧好自己。剛從車底下拖出來，又想往哪兒走？」
徐青沒有再起身。
他緩了幾口氣，等趙岩和那名隨爐工程人員進來，才把襲擊時看見的事情說了出來。
「灰刃動手以前，爐車旁邊的人剛換過一次供血位置。護層上的光往回收，它就在那時候下了第一刀。」
工程人員立刻抬起頭。
「你看清了？」
「我就在旁邊接傷員。」
徐青用沒有受傷的手比了一下。
「它先用刀尖扎進接縫，再順著那條發亮的線往下拖。外面那一層暗了以後，它才讓重甲的靠過去。不是一上來就砸。」
林淵想起趕到時看見的裂口。
灰刃當時已經切開外殼，後面的撕扯和奪取爐心，只用了很短一段時間。
趙岩看向工程人員。
「把供血輪換和護層變化一起記下來。它會看氣息變化下刀，下一次不能再把這個空隙露給它。」
工程人員點頭，立即在終端里補上記錄。
趙岩沒有在病床前停留太久。
走出救護區，他把羅峰和其餘幾人叫到旁邊，將終端里剛收到的軍令轉了過去。
第三組的任務權限已經調整。
除現有守位和接應外，他們可以編入D7範圍內的主動回收、近距截擊及相應清剿隊伍。
林淵看完那條軍令，抬起了頭。
趙岩說道：「運輸隊的人救出來了，追擊沒有斷，爐心也完整帶回來了。這幾件事，團里已經看過現場記錄。」
他看向羅峰。
「後面有合適的主動任務，你們可以報，但行動還是歸現場指揮。不是給了權限，就能自己跑出去找東西殺。」
「明白。」羅峰接下軍令。
「徐青繼續傷休，不進出勤名單。」
羅峰又點了點頭。
林淵收起終端，目光轉向淨血區。
先前停在外面的材料車已經重新開始移動。被隔離封存的污染獸材送進另一側處理區，完成檢查的材料則被分別送往藥品和軍械工坊。
他們從血窩帶回來的那塊刃骨，也在其中。
等林淵處理過肩臂和肋側傷口，趕到軍械工坊時，負責鍛造的師傅已經把刃骨擺在工作檯上。
黑鱗刀橫放在旁邊。
師傅用工具夾住刀身，檢查過缺口，又沿著刃線看了一遍。
「刀脊沒傷透，還能重鍛。要是再這樣硬碰幾場，崩的就不止這一點。」
林淵看向刃骨：「這個能用上？」
「能。先把骨料處理開，再跟原來的刃部一起重鍛。」
師傅握住黑鱗刀，在手裡掂了掂。
「刀型儘量留著。別的等鍛完再看。」
林淵點頭，沒有再追問。
工坊終端很快列出重鍛方案。刃骨算作本次戰利品，抵掉了主材費用；一百二十軍功用於處理骨料和重鍛。成品評級預計能到C級下品。
林淵確認方案，軍功從七百二十四降到六百零四。
隔離後的刃骨被送進爐內，黑鱗刀也隨之離開了工作檯。
他沒有守在那裡等，而是回去休息。
這一覺睡醒，右臂的脹痛仍然存在，但手指終於不再一握緊就發顫。
接下來的三日，第三組繼續跟著軍方輪換守線。
等到林淵重新站上外側陣地時，重鍛後的黑鱗刀已經送了回來。靠近護手的位置多出一枚C級下品軍械印記，刃口上的缺口也已經消失。原本熟悉的刀型沒有大改，出刀時依舊順手。
他沒有立刻拿重甲目標試刀。
第一輪換防，撲到近處的主要還是零散凶獸和普通戰兵。秦昭月封住側面，林淵沿著冰層邊緣出刀，把目標留在陣地前方。
黑鱗刀切開甲縫時，右肩仍會隱隱作痛。
林淵把連續發力的時間縮短，能用腳步繞開的衝擊便不去硬接。遇見正面撞來的厚甲目標，他也沒有離開隊伍獨自迎上，而是配合軍方武者，從已經打開的側面切入。
每一次有效擊殺之後，殺戮值照常入帳，篩選過的本源也會進入體內。
其中一部分用於緩解消耗，適合煉血的部分，則被他依照優化後的練法引入血液。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把增加的力量全部催到刀上。
回到掩體，呼吸緩下去以後，那種凝實感仍然留在血液里。即使鬆開手，氣血也不再像最初試練時那樣迅速散開。
結束又一輪值守後，林淵趁著輪休回了一趟訓練區。
氣血壓艙重新合攏。
艙內壓力逐級升高，血液流動很快變得沉重。林淵先理順胸腹循環，再將氣血分向雙腿和雙臂。右肩還沒有完全恢復，他沒有單獨催動那裡的氣血，力量轉到傷處時也放慢了速度。
有幾次，他剛把力量轉向左腿，胸腹間的循環便跟著起了波動。
林淵立刻放緩，重新來過。
戰場上得到的本源，正在這種反覆維持中一點點留下來。
三日輪換將盡時，他已經能正常抬起右臂。
急速回刀時，肩膀里還會有些發緊，卻不再像西翼救援時那樣，一次碰撞便讓整條手臂發麻。
秦昭月在換防時看了他一眼。
「今天好多了？」
「嗯，抬手不疼了。一直發力還差一點。」
「那就別拿下一頭重甲試這『一點』。」
林淵笑了一下，提刀回到自己的位置。
這一班結束後，他沒有繼續找地方練刀，而是按約定去了厲重山那裡。
老人先檢查右肩，再讓他站上檢測台。
血液承載、全身控血、基礎拳力，三項依次複測。
當初定下的一轉標準沒有變：承載達到同等氣血普通武者的兩倍，全身精確控血，以及不開沸血、不借刀勢和武技的基礎拳力達到四十二噸。
林淵站到測試牆前，將黑鱗刀留在身後。
他沒有催動沸血，也沒有凝聚刀勢。
腳掌踏穩，腰背帶動肩臂，一拳擊在金屬牆上。
沉悶的撞擊聲在訓練室里擴散。
林淵收回手，屏幕上的結果停在了達標線下方。
厲重山沒有讓他立刻補第二拳，而是調出方才的循環記錄，又看了看靜止狀態下的承載檢測。
「三項都快到了。」
老人用僅剩的三根手指敲了敲屏幕。
「承載差一點，拳力還沒過線。控血在幾個部位同時換向的時候，也有一處跟不上。」
林淵走到旁邊，看向那段起伏。
「胸腹到左腿這一段？」
「對。你單獨練哪一處都能做得不錯，合到一起，還不夠穩。」
厲重山關掉測試牆。
「已經挨著門檻了，但沒過去就是沒過去。」
「我明白。」
林淵活動了一下手腕。
方才那一拳的力量，比他最初接觸三轉時厚實得多。可他自己也能感覺到，氣血向外送出的瞬間，身體裡仍有一處銜接沒有完全跟上。
他知道接下來該練哪裡。
正準備重新調整，門外便傳來羅峰的聲音。
「林淵，偵察營有新消息，趙岩讓我們過去。」
厲重山看了眼他手裡的終端。
「什麼任務？」
「回收獸材，髓角獸群。」
老人伸出去關設備的手停了一下。
「有獸王？」
「有，已經拍到了。」
羅峰把畫面調出來。
灰白色岩地上，一群體形厚重的凶獸擠在山口。最前方的獸王低著頭，兩根粗大的角從額側向外伸出，正在刨動腳下的碎石。
畫面邊緣，還能看見幾道人形黑影。
厲重山看清獸王，目光在它的角根處停了片刻。
「這東西的獸髓能用。」
林淵看向他。
「適合後面的煉髓？」
「適合。取回來以後還要篩選，先把你的一轉練穩，再用到後面。」
厲重山把終端還給羅峰。
「淨血戰爐那邊也要吧？」
「就是工程組提出的回收請求。爐心搶回來了，維持它還得補高活性獸髓。」
幾人趕到任務集合處時，趙岩已經把偵察畫面投到戰術屏上。
髓角獸群所在的山口，被圈在一片炮火覆蓋區內。
「這片區域要按原計劃清場，火力部署不會為了獸材一直拖著。」趙岩指向山口外側，「我們有一段回收空檔，進去以後必須在炮火落下前撤出來。」
林淵看向畫面邊緣的異種。
「它們已經在驅趕獸群了？」
「剛剛開始。是灰刃手下的馭獸兵，偵察隊盯著它們從西北轉過去的。」
趙岩切換了一張畫面。
其中一頭異種站在高處，手裡握著短骨，山口附近的髓角獸已經開始朝同一個方向轉頭。
「它們比我們早到。再拖下去，要麼獸群被趕走，要麼整片材料一起挨炮。」
旁邊的工程人員接過話。
「普通獸髓也能補，獸王的最好。儘量保住完整材料，戰爐優先，修煉份額按回收貢獻申請。」
林淵看著屏幕里的獸王，緩緩握住刀柄。
三日裡不斷留下來的氣血，隨著這個動作湧進手掌。右肩還有些緊，卻已經不再妨礙他握住刀。
「我參加回收。」
趙岩轉頭看了一眼跟來的厲重山。
老人點頭。
「可以隨隊。右臂別再長時間硬扛，一轉還沒完成。」
趙岩收回目光，在終端上確認名單。
「林淵進近戰截擊位。羅峰，帶第三組剩餘人員跟我的車，徐青繼續留在救護區。」
「收到。」
羅峰轉身招呼隊伍。
林淵把黑鱗刀推回鞘里，跟著走向已經發動的突擊車。
戰術屏上的最後一幅畫面中，髓角獸王正抬起頭。它身後的馭獸兵已經舉起短骨，而炮火覆蓋區，已經圈住整座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