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鋒撞上迎面射來的骨矛,灰白矛杆從中裂開,沉重的衝擊卻沒有隨之消失,推得林淵雙臂不斷往胸前回縮。
他腳下剛剛一沉,左右兩側的矛影已經到了。
黑鱗刀順勢橫過,磕開刺向咽喉的矛鋒。另一根骨矛擦著腰側貫入地面,炸開的石屑打在臉上,緊接著便有一排骨刺從他身後翻起。
林淵沒有回頭,腰背繃緊,頂著刀上傳來的衝擊向前擠去。
一轉後的血肉承住了這股震力,沿雙臂傳來的衝擊迅速散向胸背。骨腔里的新血也在不斷湧出,補進接連發力後的空缺。他踩碎腳邊的斷骨,終於從交錯的矛鋒之間搶出半步。
身後的骨刺隨即合攏,擦過作戰服,發出一片刺耳的撕裂聲。
陣台沒有給他停歇的機會。
剛剛射空的投射骨架向下回落,台底的槽口裡又頂出了新的骨矛。四周血紋同時亮起,傾斜的骨柱繼續向內擠壓,連他剛才站過的地方,也被翻起的骨甲蓋住。
林淵看向台面中央。
厚重骨甲下方,一股暗紅光芒正在收縮。每當新的骨矛抬起,台底的血光便會向那裡匯聚,再沿著粗細不一的骨脈送往四周。
源核就在下面。
可他與那片骨甲之間,已經沒有一條能夠直接走過去的路。
通訊器里傳來羅峰的聲音,夾著外側猛烈的撞擊聲。
「林淵,我們在砍入口這一面!你別貼過來,當心上面的骨架!」
「我在中央,先別往台頂上。」林淵抬刀擋住射來的矛鋒,聲音被碰撞震得有些發沉,「裡面的骨架也在往下收!」
秦昭月的寒氣沿骨牆裂隙滲了進來,一層薄霜剛剛爬上內側,便被流轉的血紋沖得碎裂。隔著牆壁,林淵聽見了骨甲被斬開的悶響,可那道裂口還沒擴大,相鄰的骨架便重新壓了上去。
他收回目光,黑鱗刀迎著下一輪矛影斬出。
碎骨在面前炸開。
林淵頂著撲面的骨屑衝到中央骨甲前,刀鋒重重落下。一重刀勢隨著刀鋒劈進甲層,灰白表面崩開一道裂痕,裡面的暗紅光芒終於露了出來。
與此同時,地面驟然拱起。
一根粗大骨刺從他腳邊頂出,直取肋下。林淵不得不轉身橫刀,刀身撞上骨刺,右肩深處頓時傳來一陣撕扯般的疼痛。
尚未完全長好的傷處被牽動,固定帶下很快洇出血色。
後方的長矛緊跟著刺來。
林淵借著碰撞向旁邊錯開,背部仍被一截斷矛擦中,整個人撞在傾斜骨柱上。黑鱗紋路沿皮膚浮起,替他擋住了尖銳的骨茬,沉重撞擊卻結結實實地震進胸腹。
他喉頭一甜,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周圍沒有活物,斬開的每一根骨矛都只是死物。沒有新的本源湧入,先前連續殺敵時那種迅速補足消耗的感覺,也沒有再次出現。
骨髓仍在生血,可新血剛剛送進四肢,便被下一次碰撞耗去。
林淵撐著刀站穩,呼吸漸漸粗重。左臂和胸肋都在發燙,皮膚下浮出細密血點,連握刀的手指也開始發麻。
腳下的血紋又收緊了一圈。
中央骨甲被周圍的骨架托起,源核隨著台底力量的匯聚,向那道裂口深處縮去。等骨甲重新合攏,剛才那一刀便白費了。
林淵抬起頭,重新握緊刀柄。
一根短矛從骨牆窄口射出,正撞在黑鱗刀上。他的右臂被震得向下一沉,左側骨刺趁機頂來,尖端刺破作戰服,抵住了前臂。
血肉驟然繃緊。
那股沿手臂涌動的熱流沒有像先前一樣,在碰撞之後散回軀幹。林淵沒有讓它散開,依著早已熟記的煉血路徑,繼續催動貼近皮肉的氣血。
骨刺還在往前。
尖端下的黑鱗紋路已經凹了進去,鮮血沿著刺尖流出。林淵左臂的肌肉驟然鼓緊,沉在血中的力量全都聚向刺尖下方,貼著皮膚猛然震了一下。
一聲脆響從臂側傳來。
已經刺進皮肉的骨尖裂開了。
林淵手臂順勢一翻,將剩下的半截骨刺撥向旁邊。碎骨貼著他的袖口迸開,那股震盪也隨之散去,前臂仍舊火辣辣地疼,剛剛被頂住的地方留下了清晰血口。
可那條被堵死的路,已經露出了一點空隙。
林淵踏了進去。
上方骨矛同時向下合攏,傾斜的骨架幾乎擦到了他的頭頂。他橫刀護住面門,胸背與雙腿一同發力,骨髓中湧出的新血不斷補入全身。
這一次,他沒有再把氣血全聚在雙臂。
胸肋、腰胯、雙腿,那些被骨矛和陣台反覆擠壓的血肉,隨著氣血流轉逐漸繃緊。每一處都在承受衝擊,也都在接住從骨腔深處送來的新血。
側面的骨刺再次抵上身體。
林淵胸腹間浮起一層極薄的血色,緊貼著皮膚一閃。
骨尖驟然崩裂。
他肩頭隨即撞上壓下來的骨架,貼體的氣血又震了一次,將已經擠到頸側的細骨震成碎片。更粗的主幹仍橫在前面,林淵沒有停步,黑鱗刀沿著那片碎骨劈了進去。
骨架從中折斷,壓在上方的長矛歪向兩旁。
林淵從下墜的矛影中穿過,重新站到了中央骨甲前。
右肩還在疼,胸腹里的氣血也遠沒有恢復到充足的時候。可那些原本必須靠回刀抵擋的貼身骨刺,已經無法再將他的動作一次次截斷。
一根骨刺擦向腰側,血肉隨即短促震盪,將它的尖端震碎。
林淵迎著散開的骨屑抬起黑鱗刀。
刀鋒沿先前留下的裂痕斬落,厚重骨甲終於向兩側崩開。暗紅源核暴露在眼前,幾條粗大骨脈猛然收攏,台底黑血也隨之翻湧,試圖重新將裂口封住。
林淵跨上碎裂的台沿,黑鱗刀順著裂縫一路斬入。
斷脈切開了收攏的骨脈。
源核外側的血光驟然一滯,四周抬起的骨矛也跟著偏了方向。林淵沒有收刀蓄勢,腰背帶動雙臂,沿著已經打開的缺口將刀鋒繼續送了下去。
暗紅光團在刃下破裂。
台底傳來一聲沉悶爆響,纏繞源核的最後幾條細骨接連繃斷。林淵雙手推著刀柄,將碎裂的核心徹底劈開,整座陣台頓時向下塌去。
周圍血紋從中央開始熄滅。
已經逼到身前的骨刺停住了,失去支撐的投射骨架砸在骨牆上,將尚未射出的長矛帶得七零八落。林淵抽刀向後退開,胸前那層血色又短促閃過,震碎擦到身上的幾塊細骨。
隨後,貼體血光斂回了血肉。
【三轉血肉生罡,完成。】
林淵眼前的提示緩緩散去。
他站在塌陷的陣台上,握刀的手仍在微微發抖。骨腔中的新血還在緩慢湧出,勉強補著剛才那一連串爆發留下的空乏。
骨牆外忽然傳來一聲重響。
原本緊緊扣合的甲層被劈開,羅峰踩著落下的碎骨沖了進來,看見林淵還站在台上,繃緊的臉色才鬆了一些。
「還能走就先下來,上面還在掉!」
林淵邁出一步,腳下的台沿卻先塌了。
秦昭月從缺口另一側趕到,伸手扣住他的左臂,將他從下陷的碎骨間帶了出來。她的目光落在他肩頭,隨即轉向陳瑜。
「他肩上又出血了,先幫他包紮。」
陳瑜已經打開隨身藥包。
林淵把刀交到左手,任她剪開沾血的外層布帶。羅峰擋在幾人前面,揮刀撥開還在鬆動的骨架,直到林淵退到斷石後,才轉身招呼工程人員入內。
通訊器里響起戰爐守衛的聲音。
「三路陣光都滅了!西側暫時沒有新的骨矛!」
D7方向,原本不斷閃爍的護層終於穩住。外沿支架上還掛著斷矛,送料道路也被砸得坑坑窪窪,但工程人員已經能夠走出掩體,將堵在通道上的空車推開。
林淵抬頭望了一眼,緩緩吐出胸中的濁氣。
三座源矛陣,全部熄滅了。
趙岩帶人從石林外沿趕來時,回收人員已經進入第三座陣台。他沒有催林淵起身,先看了眼正在換的肩帶,隨後朝羅峰擺手。
「先送林淵回去,北邊不用追了。能用的陣骨一根都別落下。」
「這根還完整!」
中年工程人員的聲音從台底傳來。
他蹲在崩裂的骨甲旁,用隔離鉗撥開碎屑。一根彎曲主幹壓在底座側面,通向源核的骨脈已經被林淵斬斷,主幹上的紋路卻保留了下來。
兩名戰士幫他托起底座,將陣骨抬進隔離架。
封存匣剛被陳瑜送到旁邊,裡面的軍令子骨便輕輕撞了一下。
工程人員的手停住了。
他把隔離架挪近,陣骨表面已經黯淡的血紋隨之閃過一線微光。那道光沒有再流向碎掉的源核,而是沿著彎曲主幹,停在朝向石林外側的骨節上。
吳岳也抬起了頭,朝北側石縫看去。
「外面剛才也響了一聲,太輕了,我聽不清在哪兒。」
工程人員沒有急著往那邊走。他把陣骨移開,再次靠近封存匣,看著子骨與主幹上的血紋先後亮起,才將兩件東西一併固定住。
趙岩走到他身邊,望向那截仍有反應的陣骨。
「源核都碎了,還能應聲?」
「陣台停了,這上面的聯結還沒斷乾淨。」工程人員小心合上匣蓋,「前兩根也得一起比。這根留下的紋路更全,回去能試出些東西。」
林淵低頭看了一眼重新綁好的右肩,握住了黑鱗刀。
灰刃撤得很乾淨,連傷兵都沒有留給他。
但這一次,它沒能把所有東西都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