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的碎石不斷向下滾落。
灰刃沿著尚未結冰的坡路向上沖,左側骨甲緊緊收攏,將真正的源核藏在背肋深處。主軍令骨隨著它的奔行撞擊背甲,發出幾聲低沉骨鳴,谷外卻沒有戰兵重新衝下來。
那些雜兵已經撤遠了。
林淵緊追在它身後,黑鱗刀幾次逼近左後肋,都被回掃的長刃擋開。兩柄兵器沿坡面接連碰撞,迸出的火星落進黑血,很快便熄滅。
再往上,就是谷口。
一旦讓灰刃越過坡頂,鑽進外面的亂石地,剛剛逼出來的機會便會重新丟掉。
林淵腳下一蹬,身體沿著灰刃左側追上,刀鋒再次斬向它收緊的肋甲。
灰刃卻在這時猛地側過上身。
胸前尚未破裂的能量囊驟然鼓起,暗紅血光透過骨甲縫隙,一瞬間亮得刺眼。它的左爪扣住胸甲向外一扯,裡面那團力量便在兩人之間轟然炸開。
林淵立即橫刀護住面門。
大片碎甲裹著黑血迎面撞來,沉重的衝擊將刀身壓向胸前,腳下的碎石也被掀了起來。他側過身體,讓開最密集的甲片,肩胸表面的血罡隨即震盪,震碎了撲到近處的幾塊尖骨。
可迎面湧來的力量還沒有散。
林淵落下的腳掌在坡上滑出一道深痕,右肩被刀上傳來的重壓扯得發緊,剛要繼續向前,第二股裹著碎石的血浪已經翻了過來。
灰刃借著爆炸向坡上躍出。
它的胸甲炸掉了一大塊,黑血不斷從囊袋破口湧出,卻仍護著背後的主軍令骨,頭也不回地沖向谷口。
只要林淵停下來緩一口氣,它就能脫身。
脊背深處,那片先前一直沉著的熱意,在這一刻被林淵主動引動。
第二節殺神骨微微一震。
存入其中的戰血隨著他的控制釋放,融入貼體血罡。肩胸間將要斂去的血色重新凝起,貼著血肉短促震盪,將撞到身前的碎骨再次震開。
林淵踏住坡面,沒有順著衝擊繼續後退。
他壓低身體,從翻卷的黑血邊緣沖了過去。細碎骨片劃破衣袖,在前臂留下一道血口,迎面撞來的幾塊大石卻被刀鋒撥開,沒能再把他的腳步截住。
右肩仍在疼,他卻沒有停步,迎著翻卷的碎骨追了上去。
灰刃剛踏上坡頂下方的平石,身後已經傳來破風聲。
它猛地回頭。
塵土中,林淵提刀逼近,胸背間的血光隨著動作明滅。谷底沒有新的屍體倒下,那個本該被爆炸拖住的人,卻仍保持著緊追而來的速度。
灰刃暗金色的瞳孔驟然一縮。
林淵的刀已經到了。
它橫刃格擋,沉重的碰撞聲震得坡頂碎石向外飛散。兩人的身體同時一頓,林淵沒有被推回去,腳下反而又搶進了一步。
西側白霜正在沿岩縫向上蔓延。
東面,趙岩把骨器交給陳瑜看護,帶著兩名軍方武者逼近北坡。羅峰和吳岳仍守著側溝,沒給灰刃重新鑽向谷側的機會。
灰刃忽然收住了向北的腳步。
它右手長刃壓低,身體向內猛地一擰,原本還在後撤的姿態驟然轉成撲殺。沉重的灰色鋒口從下方挑起,沿著林淵胸前一路斬向右側肩頸。
這一刀,沒有再留迴轉的餘地。
林淵雙手握刀,斜著劈向挑來的長刃。
震響在兩人之間炸開。
黑鱗刀被撞得抬高,右肩深處一陣劇痛,林淵的身體也隨之向後傾了一下。灰刃立刻踏前,左爪從兩柄兵器之間探出,直取他的咽喉。
林淵偏頭讓過,左側肩臂的血罡驟然一震。
擦過衣領的骨爪被震向外側,仍在他頸邊劃出一道淺淺血痕。林淵沒有抽身,順著那條被逼開的手臂轉入灰刃左側,黑鱗刀也從長刃下方脫出。
刀鋒對準了左後肋。
三條武脈中的真氣接續送入刀身,一重刀勢隨著他向前踏出的腳步沉落。
破甲!
灰刃外層肋甲向內傾斜,試圖再次把刀鋒帶偏。林淵卻沒有沿著光滑甲面拖刀,而是斬進兩片骨甲交錯的接縫,腰背帶動雙臂,將鋒口狠狠壓了下去。
灰黑骨甲從接縫處崩開。
一片厚甲被掀起,帶著黑血飛出,露出裡面緊貼肋骨的第二層深色骨甲。
灰刃發出一聲怒吼,長刃從身後反卷回來。
林淵向它身側逼近,躲開最鋒利的前段,左臂卻被長刃後側重重撞中。血罡在接觸處再次震盪,衝擊仍讓他的手掌一陣發麻,剛剛收回的黑鱗刀卻沒有因此停下。
第二節骨內的熱意迅速變薄,林淵將剩下的戰血繼續引入血罡。
黑鱗刀緊跟著斬落。
破甲!
刀鋒砸在內層骨甲上,深色甲面先是向內凹陷,隨後發出一聲沉悶裂響。林淵腳下繼續向前,雙手壓著刀柄,將已經陷入甲層的鋒口一寸寸切下。
裂紋貫穿了內甲。
灰刃左後肋的兩層防護,終於被連續劈開。
它瘋狂轉身,想把林淵甩離傷處,左爪也隨之扣向他的握刀手臂。可在死亡視界中,那幾束連著真實源核的組織已經完全暴露,每一次繃緊,都在把力量送往它的四肢。
林淵沒有繼續與厚甲爭力。
刀鋒順著破口一轉。
斷脈!
收攏在源核外側的聯結被斜斜切開,剛剛扣到林淵腕邊的骨爪驟然一松。灰刃向後蹬出的左腿也失了力,身體重重撞在坡頂下方的岩石上。
灰色長刃還想抬起。
林淵已經跨到它的左後側。
黑鱗刀沿著裂開的肋甲貫入,穿透源核外面最後一層厚膜,直刺那團急劇收縮的暗紅光芒。
灰刃的身體猛地繃直。
它張開嘴,喉間擠出一聲低啞嘶吼,握著長刃的手臂拼命向後擰來。林淵雙腳踩穩,腰背與雙臂一同發力,壓著刀柄繼續向前送出。
刀尖貫穿源核。
緊接著,鋒口在內部橫向一絞。
那團維持全身力量的暗紅核心徹底破碎,灰刃高大的身體隨之一僵。長刃擦過林淵身側,無力地撞在岩石上,隨後從骨爪中脫落。
林淵抽刀退開。
灰刃的身體沿著石面緩緩滑下,左腿還勾在坡上的裂縫裡,頭顱卻已經垂了下去。背甲下的主軍令骨閃過最後一線血光,再沒有新的骨鳴傳出來。
它倒下的地方,仍在黑岩谷內。
【擊殺三階巔峰異界生命:灰刃。】
【本次有效獵殺結算完成。】
屬於這次擊殺的殺戮值隨之入帳。
林淵沒有急著查看後面的提示,黑鱗刀仍指著屍體。直到死亡視界中的生命流動徹底消失,他才緩緩垂下刀鋒。
趙岩已經趕到近前。
他先看了一眼灰刃左後肋的貫穿傷,隨即將那柄落在石邊的灰色長刃踢離屍體,向身後的軍方武者抬手。
「北口接防,盯住外面的殘兵。工程組上來取主骨,其他人別碰黑血。」
兩名武者越過林淵,站上坡頂。
羅峰也帶著吳岳從東側靠攏,確認灰刃再無動靜,才將一直緊握的戰刀放低。
那柄曾經劈開淨血戰爐、崩裂黑鱗刀的灰色長刃,如今就躺在幾人腳邊,刃尖上沾滿碎石粉。
羅峰看了片刻,按住通訊器,把灰刃死亡的消息報了回去。
林淵退到一塊平石旁,慢慢鬆開左手。
掌心已經被刀柄磨破,右肩也沉得厲害。先前儲存在第二節殺神骨里的戰血只剩很薄的一點,方才那段追擊,幾乎把積存的餘量耗盡。
灰刃的游離本源開始經過系統篩選。
林淵保留了屍體的主要組織,也沒有立即把新取得的本源繼續封存。他將篩選合格的部分先用於緩解眼下的消耗,等呼吸稍稍平穩,才把黑鱗刀換到左手。
秦昭月走到他身旁,將水遞了過來。
「剛才那一下,我還以為你得退下來。」
林淵喝了兩口,水衝過乾澀的喉嚨,才開口道:「差一點。真退下來,它就到谷外了。」
秦昭月看向坡頂。
軍方武者已經占住那裡,灰刃的屍體卻停在幾步之外,再也走不過去。
她收回目光,把他身旁散落的尖骨撥開,給隨後趕來的隨隊醫護讓出位置。
林淵坐了下來。
這次他沒有急著站起。
山坡另一側,工程人員帶著隔離工具來到屍體旁邊。軍方武者托住灰刃上身,將覆蓋主軍令骨的外層背甲小心撬開,裡面彎曲的骨節終於完整露了出來。
源核已經被黑鱗刀絞碎,主骨卻仍連在背甲下的附生骨架中。它底端裂著幾道細紋,原本明亮的血色正在一點點黯淡,中央一段紋路卻還沒有完全散去。
「連外架一起取,先別拆底下這幾處。」
中年工程人員扶住隔離托架,指著尚未斷開的骨節,讓旁邊的人穩住屍體。主軍令骨被連同部分外附骨架取下,送進鋪好隔離層的長匣。
陳瑜抱著軍令子骨的封存匣走了過來。
先前被灰刃劈斷的外圍陣骨也被收了回來,與剩下兩根尚完整的陣骨放在一起。工程人員只從中選出仍保留聯結紋路的一根,將它固定在主骨與子骨之間。
趙岩站在匣旁,看著他調出這幾場戰鬥里記錄下來的應答變化。
「還能用嗎?」
「先看它還認不認子骨。」工程人員沒有抬頭,「供一點氣血就行,別把整道紋路催起來。」
一名軍方武者將手掌按住陣片。
微弱血光沿著原有骨節向內流動,主骨底端先亮起一小截。封存匣里的子骨隨之輕輕震動,那根回收陣骨也發出極低的鳴聲。
工程人員立刻示意停下。
他把剛才的反應與記錄中的應答次序反覆對照,又換到主骨另一處尚完整的聯結上。其餘幾道紋路都已斷開,只有中央這一段仍能引起子骨回應。
「裡面還留著一道舊令。」
工程人員指向長匣中那截彎曲骨節。
「跟先前誘它過來的應答不同。照記錄里的次序看,應該是讓灰刃手下的兵歸巢。」
趙岩轉頭望向谷外。
「能借它找到那些殘兵回去的地方?」
「可以試,但得有人跟著。」工程人員按住長匣邊緣,「這道舊令只能召回原本聽令的兵。它們回什麼地方,我們改不了,眼下也還不知道巢在哪兒。」
他又看了眼主骨底部的裂紋。
「還有,這塊骨頭離了本體,底下又傷成這樣,完整催一次以後,恐怕就保不住了。別現在就放,先把偵察的人安排好。」
趙岩點頭,讓他重新封住長匣。
「東西護好,記錄發回團里。北口只盯著,不驚動外面那批。」
主軍令骨被抬到軍方武者身後,子骨與陣骨也分別重新固定。林淵看著那隻合攏的長匣,眼前忽然浮出新的猩紅界面。
【文明戰爭序列:深淵來襲。】
【局部階段目標:西翼反擊。】
【斬殺敵軍兵長:已完成。】
【摧毀該兵群供能節點,奪取並控制巢區:未完成。】
【建立並守住前沿觀察點,確保新路首輪補給實際抵達:未完成。】
林淵看完,沒有立刻關閉。
灰刃死了,斬首這一項已經變成完成。
後面的兩項卻仍然留著。
沒有血巢的位置,也沒有現成的進攻路線。那隻剛剛封好的長匣,才是眼下能夠繼續往前找的線索。
趙岩走到旁邊,展開西翼已有的道路圖。軍方記錄中的幾段運輸路被標成斷續線,黑岩谷外面仍有不少沒有清完的區域。
林淵將水瓶放下,看向那幾段斷開的道路。
「我想把這條路奪回來。」
趙岩抬眼看他。
林淵繼續說道:「總不能以後每送一趟東西,都得先打一場。」
「先讓偵察跟上。」趙岩將谷口外的已知路線放大,「摸清它們的窩,再把後面的兵力接過來。」
林淵點了點頭。
他收起系統界面,沒有再催動第二節里僅剩的那點戰血,任由醫護替他處理掌心和肩側。
坡上,灰刃的屍體已經被裝入隔離袋。
坡下,繳獲的主軍令骨正隨著回收隊向後移動。
林淵的目光仍停在道路圖上。
這一次,要帶回D7的不能再只是幾匣獸材。
那些裝著藥品、獸髓和傷員的車輛,得有一條能夠真正走通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