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送主軍令骨的回收隊在谷後停了下來。
長匣重新固定在抬架上,裡面那截彎曲骨節已經失去了原先的光澤。工程人員撥開底部的隔離墊,幾道細裂紋沿著供能的位置延伸,露出顏色更深的骨質。
「這道歸巢護令,只夠完整放一遍。」
他沒有再試著催動,只將尚能使用的陣骨接在旁邊,抬頭看向趙岩。
「前面的人沒到位,就先別動。真把它燒掉了,想讓那些東西再帶一次路,可沒第二塊主骨。」
趙岩按住通訊器,望向谷口外。
先前守在北坡的軍方武者已經換下兩人,偵察小隊沿著外側岩溝分散出去。他們沒有追著撤退的異種動手,而是繞上能夠看清幾條岔路的高處,遠遠盯住那些灰黑身影。
過了一陣,谷外的消息陸續傳回。
殘兵還沒有走遠,有的藏進石溝,有的聚在斷坡後面。兩處觀察位置已經有人接上,連那支拖著傷兵繞向西面的隊伍,也沒有脫離視線。
趙岩聽完最後一段報告,才讓工程人員把長匣移到谷口背風處。
林淵掌心的傷口也在這時處理完了。
薄薄的藥布壓住磨破的地方,固定帶繞過掌背,留出了手指活動的位置。隨隊軍醫收好器具,又檢查了一眼他的右肩,才將剪開的衣料重新掩好。
「掌傷沒碰到筋,握刀還行。肩上的傷還沒好,待會兒別再連續硬頂。」
「我會注意,不會一直用右臂硬扛。」
林淵接過黑鱗刀,手指緩緩扣住刀柄。掌根仍有刺痛,卻已經沒有先前那種滑膩感,收刀與抬刀也沒有失去控制。
等待偵察部署的這段時間,他的呼吸已經平穩下來。灰刃留下的合格本源緩解了一部分消耗,胸背間的沉重感淡了不少,第二節殺神骨里卻仍只剩一點薄薄的餘量。
林淵收住氣血,沒有再去催動它,提刀走到趙岩身旁。
「趙隊,突擊的人也算我一個。」
趙岩看向他剛包好的手。
「你剛跟灰刃拼完,還撐得住?」
「剛才確實累。」林淵沒有否認,「現在緩過來一些,還能打。跟著隊伍進去,有機會我就上,不再跟灰刃那樣一直硬拼。」
羅峰從谷口下來,聽見後半句,目光在林淵肩上停了片刻。
「他跟我。前面需要換人的時候,我會叫。」
趙岩沒有立即催人出發,先看過醫護留下的檢查記錄,又等D7派來的突擊隊抵達谷後,才在名單上確認了林淵的名字。
「那就一起走。到了地方先看清楚,別跟著殘兵悶頭往深處鑽。」
「明白,我跟第三組。」
林淵走回羅峰身旁。
新到的軍方武者已經開始接替黑岩谷警戒。幾面合金重盾從車架上卸下,工程人員將開路工具交給隨行戰士,負責供能的武者則站到了主骨抬架旁。
谷里的屍體和受傷人員留給接防隊伍,第三組仍是五人出勤。
趙岩最後確認了一遍谷外位置,抬手示意。
「放舊令。」
負責供能的武者將手掌按住陣片,緩緩送入氣血。
主軍令骨底部亮起一道暗紅紋路,沿著彎曲骨節向上爬去。經過裂口時,光芒停滯了一瞬,隨後才越過那段受損骨質,直達上端。
低沉骨鳴從長匣中傳了出來。
與先前子骨誘敵時的應答不同,這一次,旁邊的軍令子骨先是輕輕一震,隨即接連回應。幾股鳴聲沿著骨節傳開,又隨著主骨上的血紋向谷外推去。
林淵站在岩石後,透過谷口看向外面的斷坡。
原本伏在石後的一名異種抬起了頭。
緊接著,附近幾道身影也動了。它們沒有朝主骨所在的位置衝來,而是轉向西北,將傷兵重新拖起,沿著岩溝向外奔去。
「北溝那批動了,往黑脊方向走。」
偵察員的聲音壓得很低。
片刻後,另一處觀察位置也傳回消息。先前繞向西面的殘兵折過石樑,同樣開始向西北靠攏。
趙岩沒有讓突擊隊立刻撲上去。
林淵也按住了刀柄,任由最近那幾道灰黑身影穿過前方岔口。
一頭持盾異種走在最後,隔一段便回身察看。到了兩條岩溝交匯的地方,它還停下來等了片刻,讓拖著傷兵的同伴先走,自己才跟著退入石後。
舊令讓它們歸巢,卻沒有讓它們放下兵器。
等前面的偵察員重新盯住殘兵,趙岩才帶隊越過谷口。
主軍令骨連同供能陣片固定在抬架中央,由軍方武者護送著跟在後面。陳瑜走在工程人員身側,隨時接收前方路線,軍令子骨和回收陣骨也沒有被丟在原地。
長匣中的骨鳴仍在持續。
林淵跟著羅峰穿過第一道岩溝時,看見主骨底端已經出現一小片焦黑。
工程人員用隔離鉗穩住旁邊的連接,沒有加大供能,只讓那道原有的血紋繼續往上走。
前方的異種越來越多。
一些先前根本沒有出現在黑岩谷里的戰兵,也從附近的斷石與淺溝中鑽了出來,循著同一道舊令向西北移動。它們匯在一條被碎土埋住大半的舊路上,骨盾拖過殘留的路沿,留下長長的刮痕。
偵察小隊沿高處跟進,不斷把實際走過的路線傳回來。
終端上的斷續線,一段段接了起來。
林淵從一道低坡翻過去,終於看見前方橫著的黑色岩脊。
岩層向兩側伸展,舊運輸路貼著山腳繞入低處。遠遠看去,那裡只有幾塊互相傾斜的大石,可隨著第一批殘兵靠近,石後的灰白骨架緩緩升起,露出一處藏在岩根下的入口。
骨門後面,站著持矛的守衛。
它們讓開了通道,歸巢的異種便拖著傷兵往裡面走。一輛以獸骨搭成的拖架也被推過門檻,上面壓著尚未處理的長骨與甲材,黑血沿著輪轍淌進門內。
林淵的目光沉了下來。
那些散在運輸路上、斷坡里和炮火外沿的異種,確實有地方可以退。
它們帶著傷兵和骨器回來,也能從這裡重新出去。
趙岩停在岩石後,向後方傳回入口畫面。
「目標在黑脊舊路盡頭,標記黑脊血巢。入口已經確認,突擊隊繼續接近。」
話音剛落,前方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短鳴。
舊路旁,一名走在最後的異種沒有繼續歸隊。它站上斷石,目光越過同伴肩頭,正盯著側坡上一閃而過的人影。
手中的骨矛隨即投了出去。
偵察員俯身避開,矛鋒擦著岩沿飛過,撞出大片碎屑。那名異種立刻向門口狂奔,喉間的嘶鳴一聲接著一聲,幾名原本已經準備入巢的戰兵也跟著轉過身。
隱蔽跟蹤已經結束。
趙岩拔出戰刀。
「突擊隊衝上去,別讓它們把門封死!」
軍方武者從兩側衝出,盾面頂開路邊的碎石,第一片刀光隨即撞進守在舊路上的敵人中間。
骨矛從門前和岩台上接連落下。
秦昭月抬刀,寒氣沿路旁斷牆攀起,將最先落下的兩根骨矛帶偏。羅峰沒有讓第三組擠進正面的盾陣,而是沿右側坡腳切入,順著已經暴露的路線向入口逼近。
林淵就在他身旁。
一名持盾戰兵從斷牆後撞來,想把這幾個人重新推迴路中央。軍方武者先一步迎上,重盾與骨盾正面碰撞,沉悶震響中,林淵已經從旁邊切了過去。
黑鱗刀從敞開的肋甲斬入,切斷了源核聯結。
那頭戰兵揮到一半的骨刃驟然失力,身體傾倒。林淵拔出刀,讓開後面補上的軍方武者,繼續向門前衝去。
【本次有效獵殺結算完成。】
殺戮值隨之入帳。
前方的門,已經開始關了。
門邊高台上的守衛看見越來越多的人類衝出岩溝,立刻將一根橫在槽口的粗骨扳起。原本還在放行的兩扇骨門猛然一震,底部血紋亮起,沿著石槽向中央推來。
幾名尚未進門的殘兵被擠在外面。
它們拍打門甲,門後的守衛卻沒有停手,反而從縫隙里刺出長矛,逼它們轉身迎向追來的人類。
「它們在關門!」
陳瑜的聲音傳進通訊器。
「看見了。」
羅峰越過路邊倒下的骨盾,指向門前那段尚未被堵住的斜坡。
「林淵,跟我走!」
兩人剛衝出斷牆,門旁高處便落下密集矛影。
趙岩帶著軍方武者沖向岩台,刀芒劈開外側骨障,將站在上面的投矛兵逼得接連後退。正面突擊隊隨之向前,原本堵在門口的殘兵被撞得退上坡道,歸巢的隊列徹底亂了。
林淵跨過倒在路邊的拖架,門縫裡的血光已經照在刀身上。
骨門很厚。
外面鋪著層層甲片,裡面則是粗大的承力骨。兩扇門一旦徹底咬合,再想從正面劈開,就得迎著兩側高處的攻擊,在這裡硬打一場。
現在還有機會。
林淵剛踏上最後一段坡道,後方的骨鳴忽然拔高。
護送長匣的隊伍已經停在岩角後。主軍令骨上的血紋亮到了盡頭,底端的焦黑卻順著裂縫迅速向上蔓延。
工程人員臉色一變,伸手按住抬架。
「供能的人鬆手,退開!」
最後一次脈衝從骨節中震了出去。
歸巢的殘兵同時躁動起來,擠在門前的幾頭異種猛地向內衝撞,尚未完全合攏的骨門被撞得停了一瞬。
緊接著,長匣里傳來一聲脆裂。
主軍令骨從底部斷開,中央那道殘留血紋燒成暗色。彎曲的上半截塌在隔離墊中,細碎骨灰順著裂口落下,再沒有一點回應。
軍令子骨也安靜了。
工程人員用隔離鉗撥開旁邊的連接,確認供能已經斷開,迅速扣住匣蓋。
「主骨燒毀了!」
陳瑜將消息送到前方。
林淵沒有回頭。
門後的守軍重新發力,剛被撞停的骨門繼續向內推進。一名擠在中央的異種被同伴推倒,半邊骨盾卡進門縫,很快便被碾出裂紋。
林淵一腳踏上斜坡,追命驟然展開。
他從兩頭轉身撲來的戰兵之間穿過,黑鱗刀斬開橫到胸前的骨矛。右肩被碰撞扯得一疼,腳下卻沒有停,轉眼便逼到了正在收窄的門前。
門內一柄寬大骨刃迎面劈下。
林淵側身讓過鋒口,刀鋒貼著對方手臂斬落,逼得守衛讓開中央。後面伸來的長矛卻已經封住了縫隙,眼看就要把他重新擋在外面。
白霜就在這時貼著地面湧來。
秦昭月的寒氣沿右側石槽湧入。流動的黑血被凍住一截,拖動門甲的粗筋猛地繃緊,右門前行的速度頓時慢了下來。
「林淵,右邊!」
她的聲音已經有些發緊。
林淵看見了。
左右兩扇門出現短暫錯位,原本要藏進甲片後面的斜向骨梁露了出來。那是右門內側的一處支撐,此刻正隨著門體前推,壓向中央。
他沒有把刀砍在最厚的門板上。
三條武脈中的真氣貫入黑鱗刀,一重刀勢在鋒口凝聚。林淵轉動腰背,揮刀斬落。
破甲!
刀鋒斬在骨梁與門甲相接的位置,灰白碎屑迎面炸開。門後的守衛怒吼著刺來長矛,林淵將右肘壓低,左手扣住柄尾,順著已經劈出的深痕再次落刀。
刀柄擦過掌心的藥布,鮮血重新洇了出來。
那根承力骨卻也在第二刀下徹底崩斷。
失去內側支撐的門甲猛地一歪,中央幾片厚甲順著斷口翻起。林淵迎著它向前踏出,黑鱗刀斬入相互咬合的甲緣,將已經錯位的骨層強行劈開。
轟的一聲,半塊門甲砸落下來,橫著卡進底部石槽。
右門驟然停住。
左門仍在向中央推進,門縫卻再也沒能完全合上。林淵踩過落下的碎骨,刀鋒撞開再次刺來的長矛,搶進了那道剛剛劈開的入口。
一名守衛撲到近前,骨刃直取他的腰腹。
林淵沒有退回門外,側身貼住門甲,黑鱗刀從對方抬起的手臂下方切入。守衛被逼得向後踉蹌,羅峰已經緊跟著殺到,擋住另一側攻來的兵刃。
羅峰朝門外喊道:「後面的,跟上!」
軍方重盾隨即撞進缺口。
兩名武者頂住還在震動的門甲,後面的戰士把破門楔打入石槽。沉重的骨門被牢牢卡住,工程人員不必再冒險站到正在合攏的縫隙中間。
趙岩從岩台方向折回,一刀斬退試圖重新奪門的異種,帶著突擊隊衝過門檻。
黑脊血巢內部,低沉吼聲接連響起。
林淵第一次看清門後的空地。幾條寬窄不一的血槽從路邊延伸進去,裝著獸材的拖架被推向深處,成排骨盾正從兩側豎起,擋住繼續前進的道路。
這裡的守軍還沒有散。
可那道本想把人類擋在外面的骨門,已經倒下了半邊。
林淵甩掉刀上的黑血,重新握緊刀柄。掌心在疼,右肩也仍有沉重的牽扯,他身後卻不斷有軍方武者越過門檻,沿著兩側展開。
陳瑜護著工程人員進入門邊掩體,向D7傳回了突擊隊入巢的消息。
趙岩的戰刀指向前方骨盾。
「往裡沖!入口留人,別讓它們奪回去!」
林淵與羅峰一同向前。
這些天不斷從西翼沖向傷員、車輛與戰爐的異種,終於迎來了殺進巢穴的人類。
黑鱗刀迎著豎起的骨盾斬下,軍方突擊隊緊隨其後,沿著那條被它們占住的舊運輸路,殺入了血巢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