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堤內側的排水管溝昏暗而狹長。
風聲在兩壁泥灰之間尖嘯,林淵腳步極輕,腳掌每一次踏在乾涸的渠底,六脈真氣便自足底氣穴微震,將身體如箭矢般推向前方。
右肩在高速奔襲中隱隱發脹,那是肌肉高頻發力拉扯舊傷的痛感,但握著黑鱗刀的右手沒有一絲顫抖。
堤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空氣里的黑血氣味也越來越濃。
管溝的盡頭是一處傾斜向上的泄洪閘口。兩名伏在沙袋後的守備戰士聽見腳步聲,槍口微微一壓,看清林淵身上的作戰服後,迅速打了個安全手勢,推開了虛掩的生鐵柵欄。
林淵翻身躍出管溝,落在泄洪口上方的岩石平台上。
岩石平台就在石堤外彎的交匯隘口上方,比路面高出一丈。亂石嶙峋的峽道兩側儘是風化嚴重的黑石崖,中間只有一條不足五丈寬的狹窄通路,從平台躍下便能堵住出口。
呼啦!
夜風從峽道口灌入,裹挾著濃重而刺鼻的血腥氣。
而在那片嶙峋的亂石之間,狂暴的破風聲與沉重的腳步聲正由遠及近瘋狂逼來。
秦烈的銀槍破空聲如滾雷般在後方炸響,長槍捲起的純白罡氣每一次轟在岩壁上,都震得碎石如雨傾瀉。蔣天屠雖然燃燒本源施展了血遁,但耷拉在身側的異種斷臂徹底成了累贅。失控的毒血逆流反噬,加上身後秦烈毫不容情的持續截擊,逼得他每一次想要變向逃入深谷,都被迫迎擊長槍,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
「吼!!」
一道披頭散髮、滿身焦黑血漬的身影撞碎了一處矮岩,踉蹌著衝進了狹窄的隘口。
蔣天屠左手捂著幾乎斷裂的右肩,整個人如同剛從血池裡撈出來一般,身上的護體血罡早已淡得只剩薄薄一層。他本以為只要繞過石堤外彎,就能藉助複雜的深山裂谷徹底脫身,然而當他抬起頭的一瞬間,渾濁充血的瞳孔驟然凝固。
前方的泄洪口斷岩上,一身輕甲的林淵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黑鱗刀垂在身側,刀尖微斜,冰冷的殺意毫無保留地壓向隘口正中。
退路被堵死了。
「前有埋伏,後有追兵……」
蔣天屠慘笑一聲,眼中最後一絲求生的僥倖被困獸猶鬥的暴虐徹底撕碎。體內的殘存生命本源被他瘋狂壓榨,胸前那面血骨護心鏡喀嚓一聲龜裂,最後一口真罡自丹田狂涌而出,在身周燃起一片慘烈至極的血焰!
他沒有去衝擊林淵把守的高台,反而猛然旋身,左掌帶著全部的殘餘力量,悍然迎向了從後方追殺而至的秦烈!
既然走不掉,那就拉一個墊背!
「秦烈!老子跟你同歸於盡!!」
轟!
蔣天屠腳下的岩地轟然凹陷,借著這股狂暴的反衝之力,整個人化作一顆燃燒的血色隕石,捨棄一切防禦,直撲秦烈面門!
秦烈的面容在夜色中冷峻如鐵。
面對這困獸瀕死的一搏,他腳下一步未退,握槍的雙手猛然一擰,全身四階真罡如天河傾瀉,灌注於銀色長槍之中!
「孽障,你配麼?!」
銀槍刺出,虛空中仿佛響起一聲震天龍吟!
這一槍沒有任何花哨的變招,純粹以雄渾霸道的四階真罡正面硬碾!
咔嚓!
槍尖刺入血焰的瞬間,蔣天屠身周那層強弩之末的護體真罡如琉璃般應聲爆碎!
銀色槍鋒摧枯拉朽,先是震碎了他掛在肩頭的那截殘破異種義肢,隨後去勢不減,帶著刺目的雷霆之勢,結結實實地刺穿了蔣天屠的右側肩胸!
噗嗤!
巨大的衝擊力推著蔣天屠倒滑出十餘米,後背狠狠撞在斷岩之上。槍鋒自前胸透入、後背貫出,堅硬的肩胛骨被寸寸絞裂!
然而,蔣天屠的兇悍遠超尋常武者。
在胸膛被長槍洞穿的剎那,他右手早已廢掉,左手五指卻猛然合攏,死死攥住了秦烈的銀色槍桿!
滋滋!
濃稠的腐蝕血毒順著槍桿瘋狂蔓延,蔣天屠口鼻噴血,獰笑著催動體內殘存的一股本命精血,整個人硬頂著槍尖往前挪動了半步,左肘化作一道血色尖刺,狠狠撞向秦烈的咽喉!
以傷換傷,拼死絕殺!
秦烈雙手控槍,正要抽槍變招震碎對方的心脈,但蔣天屠拼了命鎖住槍桿,反撲的距離只在咫尺之間!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
高台之上的林淵動了。
沒有半點遲疑,沒有絲毫聲息。
自高岩之上俯衝而下的身影宛若撕裂夜幕的獵鷹,腳下《掠影步》催動到極致,身形在風中劃出一道詭異莫測的弧線,完美繞開了秦烈與銀槍的阻隔,自蔣天屠毫無防備的右側盲區切入!
死亡視界中,秦烈那一槍不僅重創了蔣天屠,更將他胸腔深處原本被血罡包裹的本體血骨徹底暴露了出來!
那是一截藏在胸腔深處、靠近脊柱的暗紅骨質,數道粗壯的血絲正從其中源源不斷地泵出狂暴力量,支撐著蔣天屠這最後的垂死反撲。
那是他力量源泉的最後樞紐!
「斷!」
林淵低喝一聲,六脈真氣盡數灌入黑鱗刀中,一重刀勢沉重如山,鎖定那截跳動的本體血骨。
《七殺·斷脈》!
黑色的刀鋒劃破空氣,帶起一道尖銳刺耳的破風聲,順著秦烈長槍撕開的猙獰血洞,精準無誤地斬了進去!
噗!
刀鋒切入血肉,斷脈真氣順著創口蠻橫絞殺!
咔嚓一聲脆響,蔣天屠胸腔內那截輸送力量的本體血骨被黑鱗刀當場斬斷!
正在向前暴沖的蔣天屠身軀劇烈一震。
那記血色肘刺在秦烈咽喉前三寸驟然停住。體內的能量回流徹底斷絕,原本狂暴充盈的四階氣息如泄了氣的皮囊般瘋狂消散,左臂上的血光瞬息熄滅。
蔣天屠眼中的猙獰凝固成了無盡的恐懼與難以置信。
他緩緩轉過眼珠,看向身側雙手握刀的少年。
但林淵沒有給他留下任何遺言的時間。
斬斷血骨的瞬間,林淵抽刀翻腕,借著身體下落的慣性,雙手持刀順勢旋斬!
森寒的刀光在夜空中划過一道完美的半弧。
嗤——!
黑鱗刀的鋒刃自蔣天屠的脖頸處一掠而過。
大顆大顆的血珠自半空中甩落,一顆帶著驚駭神色的頭顱沖天而起,隨後重重砸落在碎石堆中,骨碌碌滾出了數米遠。
無頭的屍身晃了晃,終於無力地鬆開了攥著銀槍的左手,撲倒在冰冷的岩石上。
殷紅的血液順著斷頸汩汩湧出,將碎石灘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紅。
夜風拂過,峽道內除了風聲,唯有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擊殺真罡境二重修煉者。】
【檢測到有效獵殺,聯合擊殺貢獻核算中……】
【殺戮值已結算入帳。】
【檢測到生命本源……是否吞噬?】
虛空中的文字接連浮現。
林淵看也沒看最後一條提示,意念微動,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拒絕。
人類的本源,他從不沾染。
他握緊黑鱗刀,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氣的濁氣,胸口微微起伏。右肩胛處傳來一陣陣尖銳的抽痛,握刀的虎口也被反震之力震得發麻。
但他依然穩穩地站著,反手收刀歸鞘。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咔噠」聲,懸在心頭許久的殺機,在這一刻徹底消散。
踏、踏、踏。
腳步聲從身側傳來。
秦烈提著銀槍走上前,看了一眼地上的無頭屍身,又看了看從容收刀的林淵,稜角分明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由衷的讚嘆。
「好刀法。」
秦烈伸手拍了拍林淵未受傷的左肩,沉聲道:「撤晶破他心防,斬臂破他退路,最後這一刀斷脈更是斬得妙到毫巔。若是沒有你這兩刀,今天就算能留下他,我也得脫一層皮。」
「全靠秦團長正面打碎他的真罡。」林淵平靜道。
「不用謙虛,戰功是誰的就是誰的,誰也抹不掉。」秦烈收起長槍,招了招手,「醫療兵,過來處理傷口!通訊員,把這裡的交戰結果立刻報回指揮所,讓第七師和巡查團封鎖這一片的所有據點!」
幾名隨隊醫護人員快步跑了上來,熟練地替林淵解開右臂繃帶,重新敷藥固定。
遠處,急促的腳步聲接連響起。
趙岩帶著羅峰、秦昭月、吳岳和陳瑜快步穿過隘口。當他們看到地上那具無頭屍體,以及滾落在一旁的蔣天屠頭顱時,所有人的腳步都猛地頓住了。
吳岳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涼氣:「真……真給斬了?!」
羅峰看著地上那具曾經在赤炎谷將他們逼入絕境、險些讓全隊覆滅的四階兇徒,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緊握的雙拳緩緩鬆開。
赤炎谷的那筆血債,今天終於在這裡徹底畫上了句號。
秦昭月走到林淵身旁,看著醫護人員正在處理他的肩傷,輕聲道:「傷勢怎麼樣?」
「沒事,只是肌肉拉扯到了。」林淵抬頭看向走上前的趙岩。
趙岩蹲下身,仔細檢查了一下屍體上的異種斷臂與切口,隨後站起身,目光鄭重地看向林淵與秦烈。
「第七巡查團和我們第七團會聯合出具戰報。」趙岩沉聲道,「林淵,你在這場圍剿里的撤晶誘敵、斷臂截殺,每一筆都會寫得清清楚楚。至於血神教在北線剩下的那些老鼠洞,駐軍會順著今天繳獲的血骨物證,一個不留地全部拔除。」
晨曦的第一縷微光,自遠處的地平線緩緩升起。
金紅色的光芒穿透夜幕,灑在破損的石堤與硝煙尚未散盡的峽道之上。
蔣天屠死了。
黑脊觀察點完好無損,新開闢的西翼補給線上,運輸車輛的轟鳴聲再次遠遠傳來。
林淵站在晨光之中,望著前方開闊的北線荒野。
這場持續了近一個月的殘酷輪訓,終於迎來了最後的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