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天屠伏誅後的第三天,北線迎來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
鉛灰色的陰雲低垂在第十九防區的黑石山脊上,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落下,將石堤外的焦黑彈坑與血跡盡數掩蓋在蒼茫白雪之下。
軍方的清剿行動迅速而狠厲。
憑藉從蔣天屠屍身上剝離的殘破異種義肢,以及繳獲的那批改制運血罐,第七團與軍部巡查團順藤摸瓜,在西翼外圍接連拔除了四個血神教暗中經營的地下物資中轉點。潛伏在運輸線附近的二十多名邪教徒被悉數擊斃,三名負責暗中對接異種的骨幹被生擒押送京都。
那些在血巢側洞及運輸線上遇害的平民與押運者遺體,在完成身份核對後,被軍方妥善收斂,送上了返回各自基地市的專列。
西翼的補給動脈徹底恢復暢通。
嶄新的黑脊正式觀察點上,三座合金哨塔與防禦光幕晝夜運轉。重型運輸車隊在鏟雪車的開道下隆隆駛過,滿載著精煉淨血與急救耗材,源源不斷地送向前線各大陣地。
駐守在 D7 陣地的正規守備軍成建制開入接防,這也意味著夏武戰爭學院為期三十天的北線實戰輪訓正式宣告期滿。
……
D7 營區指揮所內,火爐燒得通紅。
趙岩坐在鐵皮長桌後,面前擺著厚厚一沓蓋著軍部朱紅印章的結案檔案。他的眼圈泛著熬夜留下的青黑,顯然這幾天幾乎沒有合眼,但那雙飽經沙場的眼睛卻格外亮堂。
桌子對面,林淵筆直端坐。
他的掌心只纏著一層薄薄的透氣護腕。肩胛處的鈍痛在三次藥浴與六脈真氣的持續溫養下基本消退,整個人淵渟岳峙,透著一股在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冷冽銳氣。
「這是第七師與軍部第七巡查團聯名簽署的戰功核定單。」
趙岩將一份封在防水夾里的公文推到林淵面前,屈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兩下:「從斬殺三階巔峰異種兵長灰刃、奪回移動戰爐核心,到守住黑脊通道、在摧毀黑脊供能核心時立下大功,再到配合秦烈團長撤晶引敵、截殺四階血神使蔣天屠……整個北線輪訓史上,新生單兵拿到的戰功總和,你是這個。」
他豎起了一根大拇指。
林淵拿起公文,視線在清單上掃過。
上面沒有虛浮的讚詞,只有一筆筆紮實的實戰記錄:戰爐爐心回收首功、摧毀黑脊供能核心關鍵貢獻、撤晶誘敵及精準切斷四階義肢與本體循環、最終致命斬首。
每一筆戰功後面,都附著軍方監測儀器的波形憑證與在場軍官的親筆簽名。
除了折算入帳的豐厚軍功之外,在公文最末一欄,蓋著軍部聯合簽署的特別批覆:
【特批:核准林淵個人低階前線實戰任務獨立申請資格。】
林淵的目光在這行字上停了停。
尋常的武大學員,哪怕到了二三年級,想要接取前線戰區任務,也必須由帶隊導師審核、統一組建戰術小隊方能成行。而這項特批資格,意味著林淵即便返回夏武,今後只要自身實力與戰備達標,便不必等待導師統一組織,直接通過夏武戰爭學院對接各大防區,以個人身份申請適配的低階前線獵殺與清剿任務。
這是軍方對他獨立生存與戰術決策能力的最高認可,但也並非毫無門檻的自由通行,實力與戰備審核依然是硬指標,執行任務時仍要服從隊伍編組和現場軍令。
「看完了?」趙岩雙手交叉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傾,眼神熾熱,「林淵,既然你拿到了這個資格,我也就不跟你繞圈子了。今天把你單獨留下來,代表的是我們第七團突擊隊的誠意。」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份嶄新的軍職調動申請表,推到林淵手邊。
「只要你點頭,夏武那邊由團長石岳親自去打報告。你可以直接保留學籍,以戰備特勤人員的身份編入我們突擊隊的主力尖刀班。前線天天有異種,天天有仗打。你想獵殺強敵、掙軍功,突擊隊全天候給你實戰機會,修煉藥劑也是全團頂格供應。憑你的殺伐果斷和骨子裡的狠勁,只要在突擊隊摔打出來,軍銜和戰功根本少不了你的!」
趙岩語氣極其誠懇。
他是親眼看著林淵從初入北線的新生,如何在絕境中撞停獸王、如何在斷殺環境中硬頂血罡斬殺灰刃、又如何冷靜撤晶反手切斷蔣天屠退路的。這樣天生的戰場殺胚,留在軍營主力班裡,就是一把最扎眼的尖刀。
林淵看著那份調動申請表,手指在邊緣輕輕摩挲。
平心而論,這個條件很有分量。
殺神系統的底色就是有效獵殺。留在前線,隨時都有異種可供斬殺,殺戮值能快速積累,軍方的修煉藥劑與實戰氛圍也遠非普通武館可比。
但他腦海中浮現出的,是圍剿蔣天屠時的那一幕。
那一戰,他能斬斷血骨、割下頭顱,關鍵在於秦烈正面以四階純白長槍轟碎了蔣天屠的護體真罡,並將那條狂暴的異種義肢死死壓制。若沒有四階強者的正面扛線與牽制,單憑他自己六脈開脈中期的真氣底蘊,哪怕三轉血肉生罡再硬,連近身都難如登天。
他能越級擊殺,倚仗的是死亡視界對致命弱點的洞察,以及殺戮後的快速恢復。可一旦脫離高階戰力的協作,單憑肉身蠻力去硬撞強敵,容錯率極低。
六條武脈雖已貫通,但他缺少成體系的真氣凝練與供給手段。軍營能給他提供殘酷的廝殺與豐厚的藥劑,但真正系統的高階功法傳承、名師一對一的武道點撥,始終在京都夏武。
「趙隊,能讓我先打個電話麼?」林淵抬起頭,迎著趙岩探詢的目光,平靜問道。
趙岩愣了一下,隨即爽朗一笑,抬手示意長桌旁的軍用保密機:「打吧,內部線路,隨你用。」
……
林淵拿起通訊器,輸入了京都夏武戰爭學院的專屬加密頻段。
鈴聲響過兩聲,那頭便傳來了韓千山那沉厚如鐘的嗓音。
「林淵?」
「韓院長,是我。」林淵開門見山,「三十天輪訓結束了。第七團突擊隊向我發了留營邀請,答應保留學籍,進主力尖刀班。」
通訊那頭頓了片刻,隨即響起韓千山一陣低沉的哼笑。
「趙岩那個濃眉大眼的傢伙,搶人倒是搶得挺利索,主意都打到老子頭上了。」
韓千山的語氣隨即收斂,帶著平日授課時的冷肅:「說說你的想法。前線仗多、資源狠,按你那股殺伐性子,留下來應該挺順手吧?」
「留在這裡,獵殺機會確實多。」林淵看著窗外呼嘯的飛雪,坦然道,「但打蔣天屠那一戰,四階正面的真罡全是秦團長扛的。三階頂峰我能斬,但真要獨自正面對上四階、硬拼持續消耗,現在的真氣凝練和運用手段還差了一截。所以我想先問問學院——如果我回京,在真氣功法和後續進階上,學院能給到什麼支持?」
通訊那頭的韓千山笑了一聲,話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
「算你小子還沒被幾千軍功沖昏頭腦!能在肉身占優的時候看清真氣的短板,比那些只會悶頭拼命的愣頭青強得多。」
韓千山言簡意賅,語氣鏗鏘有力:
「你在北線的戰功軍部已經同步報過來了,學院給你核准了三千點特等學分。A 級偏重真氣淬鍊與重刀供氣的傳承法門,我親自給你挑了三門最頂級的底子。只要你回校,老子親自帶你入庫,盯著你把六脈真氣徹底打磨透徹,絕不讓你走彎路。」
頓了頓,老院長的話語裡透出一股豪邁與護短的霸氣:
「路在你自己腳下。你小子要是只想在前線當個衝鋒陷陣的尖兵,老韓我不攔著;但你若是想走得更遠,把刀磨鋒利了再出來砍人,就給老子收拾行李滾回京都!有夏武在背後撐著,前線的異種腦袋,你什麼時候想來摘,它都跑不了!」
「學生明白了。」林淵眼中閃過一絲明悟,心意已決。
「行了,別在風雪裡磨蹭,坐專列滾回來。」
咔噠一聲,通訊掛斷。
……
林淵放下話筒,轉過身,將那份調動申請表端正地推回趙岩面前。
「趙隊,突擊隊給的條件和心意,我都明白。」
林淵迎著趙岩熱切的目光,平靜而篤定地開口:「但我還是決定先回夏武。北線這三十天打下來,我知道自己能殺敵,但也清楚自己現在最缺的是什麼。軍營能給我刀和戰場,但把刀真正磨利、把武道底子扎牢,我得回學院。」
他手指輕輕按在那份蓋著特批印章的公文上,神色坦蕩:
「軍方批給我的獨立任務申請資格,我不會讓它壓箱底。等我把該補的本事在學院練結實了,北線的防區和突擊隊,我一定會再回來。」
趙岩看著被推回的申請表,先是一愣,隨即深深看了林淵一眼。
他原本準備好的招攬話術全都咽了回去。眼前的少年沒有一般新兵拿到大功後的飄飄然,也沒有被編制和軍功沖昏頭腦,那雙漆黑沉靜的眸子裡只有對自身武道清醒至極的篤定。
「好小子。」
趙岩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臉上那點招攬未果的遺憾很快被由衷的讚賞沖淡。他重重拍了拍桌上的結案檔案,爽朗大笑:
「能在突擊隊主力編制和前線軍功面前按得住心性,知道什麼時候該回爐淬火,你比老子當年強多了!」
他拉開抽屜,將蓋好大印的輪訓結業證明抽出來,遞到林淵手裡:
「既然決定了,那就回學校把本事練紮實。第七團的大門隨時給你敞著,等哪天你覺得自己這把刀磨利索了,拿上這資格,老子在前線等著看你單刀劈真罡!」
「是!」林淵雙手接下結業證明,立正行了一個標準軍禮。
……
正午,D7 營區火車站台。
開往京都的重裝軍列發出沉悶悠長的汽笛聲,滾滾白汽在風雪中升騰而起,旋即被刺骨的寒風扯碎。
月台積雪沒過腳踝,第三組的幾人聚在車廂鐵梯旁。
徐青因為腿部傷勢與淨血調養,前天已經乘軍方專用醫療運輸機先行返京。站在風雪裡的,只有羅峰、秦昭月、吳岳與陳瑜。
三十天的生死磨礪,讓這群天才學員身上徹底褪去了初入邊境時的稚氣。吳岳背著戰刀,臉上留著一道淡淡的凍痕,目光沉毅;陳瑜利落地替身側的行軍醫療箱扣緊防風扣;羅峰腰間的戰術皮帶上掛滿了戰術掛件與功勳章,整個人透著精幹的肅殺之氣。
「林淵,剛才聽趙隊說,你把突擊隊的特招給拒了?」羅峰走上前,笑著擂了他一下肩膀。
「嗯,真氣手段還差得遠,打算回學校補齊功法。」林淵將黑鱗刀縛在背後,神色如常。
秦昭月裹著一襲純白色的防風斗篷,身姿挺拔,腰間的冰魄長刀在雪幕中泛著幽藍微光。她看了林淵一眼,清聲道:「回去是對的。寒假青嵐礦區的協采任務快要下發了,京都武大那邊聽說也有尖子隊過去。真氣法門要是沒打磨紮實,到了深段爭奪資源,很容易吃暗虧。」
吳岳嘿嘿一笑,搓了搓凍紅的雙手:「等林淵把新功法練成,咱們第三組再挑高難度的外勤任務接!到時候看校里那些老生隊伍還敢不敢小瞧人!」
嗚!
高亢的汽笛聲再度拉響,列車員揮舞著信號旗,催促登車。
「走,回京都!」
羅峰振臂一揮,率先踏上了鐵梯。
林淵跟在最後。在邁上車廂平台的剎那,他停住腳步,側過身,最後看了一眼這片被茫茫大雪覆蓋的北境荒原。
黑脊哨塔的光束穿透雪幕,巍然聳立;巡邏重卡的車輪在雪地上壓出縱橫交錯的深痕,延展向荒原深處。
在這裡,他斬落了異種兵長,了結了赤炎谷的宿怨,也徹底掙脫了過往的陰霾。
前路方長,而屬於他的武道,才剛剛拉開序幕。
林淵收回目光,大步邁入車廂。
伴隨著金屬構件的劇烈咬合,重裝軍列轟鳴啟動,斬開漫天飛雪,沿著鋼鐵軌道,全速駛向風雲匯聚的大夏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