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黎走到第十三天的時候，終於看見了京城的影子。
那天早上霧很大，冬天的白霧貼著地面鋪開，把遠處的樹和房子都吞了大半。
白黎騎馬走在官道上，忽然間霧散開了一條縫，露出遠處天際線上一道灰濛濛的長影。
城牆。
京城北門的城樓輪廓，隔著十來里地在晨霧裡浮著，像一頭趴在地上的灰色巨獸。
城樓上似乎有旗子在動，但霧太大看不清顏色。
白黎勒住馬看了一眼，然後繼續走。
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霧散了大半，京城的全貌開始顯現出來。
城牆比他想像中高，比MC城的黑曜石牆高了將近一半，但顏色灰撲撲的。
牆面上能看見修補的痕跡，有些地方顏色深淺不一，明顯是不同時期加的。
他騎著馬沿官道繼續前進，路兩邊的行人和車馬越來越密。
挑擔的推車的步行的，各種身份的人混在一條路上，人聲嘈雜，塵土飛揚。
白黎在一個岔路口看見一間茶棚，棚子不大，用幾根竹竿撐著破布，底下擺了五六張桌。
他下馬把馬拴在棚子外面的木樁上，走進去要了一碗粗茶。
茶是涼的，碗邊缺了個口。
白黎端著碗坐在靠路邊的位子上，慢慢喝。
旁邊坐了兩桌人。
一桌是兩個布衣漢子和一個趕車的老頭。
另一桌坐著一個瘦削的中年人，穿著半舊的青布袍子，看著像個落魄書生。
白黎喝茶的工夫，那兩桌的聊天聲傳了過來。
趕車老頭先說：「你聽說了沒？北邊那個MC城的白仙師，要來京城了。」
布衣漢子接話：「聽說了！我昨兒個在城門口聽人講的，說皇上親自下旨召的。」
「不是召！」
旁邊那個落魄書生忽然插嘴，語氣帶著一股子較真勁兒。
「我聽說皇上先下了聖旨召他，他沒來，後來皇上寫了親筆信，他才來的。」
趕車老頭：「嚯，皇上寫信？真的假的？」
「真的！」
落魄書生壓低聲音，「我一個表兄在禮部當差，親口說的。」
「那白仙師把傳旨太監嚇回去了，皇上又寫了親筆信，還送了玉扳指當信物，這才請動了他。」
另一桌的布衣漢子湊過來：「那這白仙師到底啥來頭？真有那麼神？」
落魄書生來勁了，把茶碗往桌上一放：「神？我跟你說——他在北邊一個人退了建州三旗！三萬人！一夜之間給他打散了！還有人說他能讓地里一夜長麥子，井水喝了不干，天黑了自己亮燈……」
趕車老頭半信半疑：「真有這麼神？別是編的吧……」
「編的？」
落魄書生聲音抬高了一點。
「我表兄說兵部那份密報他看過一眼，上面的數字寫得清清楚楚。」
「建州先鋒營一萬兩千人，一晚上死傷四千多，剩下的全跑了。」
「這數字能編？」
旁邊一個一直沒說話的布衣漢子忽然開口了：「那照你這麼說，他真是仙人？」
落魄書生頓了一下：「反正肯定不是妖人。」
「妖人能退建州兵？你退一個我看看？」
趕車老頭笑了：「那是。」
「妖人在咱們這兒騙錢，白仙師在北邊救人。」
「這能一樣嗎？」
白黎坐在旁邊聽完了全程，把涼茶喝乾淨，碗放回桌上。
他掏出幾文銅錢壓在碗底，站起來往外走。
那落魄書生還在朝趕車老頭比劃：「而且你知道他長啥樣不？灰袍子、年輕人、單騎……」
他轉頭剛好看見白黎的背影——灰袍子，年輕，正往門口走。
落魄書生愣了一下，站起來想追出去看看臉，但白黎已經出了棚子解了馬韁繩翻身上去了。
落魄書生追到棚子門口的時候，白黎已經催馬走遠了。
他站在茶棚外面眯著眼看那個背影，愣了好一會兒，轉身回桌邊坐下的時候表情有點恍惚。
趕車老頭問他：「咋了？你看見啥了？」
落魄書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低聲說：「沒啥……就是剛才走出去那個人，看著像。」
「像啥？」
「像他們說的白仙師。」
趕車老頭一樂：「你見過白仙師長啥樣？」
「沒見過。」
「但你看嘛，灰袍子年輕人單騎，都對上了。」
趕車老頭湊過來：「那你咋不喊住他？」
落魄書生沉默了一會兒，把茶碗放下了：「喊住他幹啥？人家來京城辦大事的，我一個窮書生，耽誤人家時間。」
他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結了帳走了。走出去的時候還朝著白黎消失的方向多看了一眼，但官道上的行人太多了，那個灰袍子的身影早就混進了人群里。
白黎騎著馬繼續往京城的方向走。
越靠近城門，人越多。
守城的兵卒站在城門兩側，抽查行人的行李。
白黎在隊伍末尾等了大約半炷香的工夫。
輪到他的時候，守城兵看了一眼他空空的雙手，又看了一眼他的馬，揮揮手示意他進去。
白黎騎著馬穿過了城門洞。
城門的陰影從他身上掠過之後，眼前豁然開朗。京
城的街道比官道寬了三倍，兩側店鋪林立，招牌密密麻麻地掛在屋簷下面。
白黎沿著主街走了百來步，在一處相對開闊的路口停下來。
他抬頭往南面看去。
霧氣中，一道更高更厚的輪廓正在那裡安靜地存在著。
灰色的城牆、黃色的琉璃瓦頂，在冬日的薄霧裡若隱若現。
隔著好幾條街的距離都能感受到它沉甸甸的分量。
紫禁城。
白黎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他把馬牽到路邊，靠著一棵枯樹站著等。
等了沒多久，官道南面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白黎偏頭看過去，一匹黑馬穿過人群擠過來，馬上的人翻身落地，正是陸秉忠。
陸秉忠臉上帶著長途奔波後的倦色，但眼神是亮的。
他快步走到白黎面前，拱手：「白先生，您到了！」
白黎：「剛到。」
「你一路從城裡出來接？」
「錦衣衛指揮使駱大人讓我在城門口守著，說您今明兩天就該到了。」
陸秉忠看了一眼他身後的街道。
「白先生，您是先歇一晚還是——」
「先看看。」
白黎說。
陸秉忠頓了一下，順著白黎的目光回頭看見了遠處紫禁城的輪廓，便明白了。他沒多說什麼。
牽過白黎的馬韁繩：「那下官帶您走走，京城的路您不熟。」
白黎跟著他走了一段，走到一條比較安靜的街道上，周圍的行人少了一些。
他能看見遠處那面灰色的宮牆，被下午的陽光斜照著，黃瓦頂上積雪的反光刺眼。
白黎站定了，看了一會兒。
陸秉忠在他旁邊站定，輕聲問：「白先生，明日早朝，您準備好了嗎？」
「沒什麼好準備的。」
白黎說。
「我又不是去考試的。」
陸秉忠苦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白黎又看了那座宮城一眼，然後轉身跟著陸秉忠往驛站的方向走了。
冬日的陽光斜斜地落在京城的灰瓦上，把街道拉出長長的影子。
遠處某條巷子裡傳來一聲小孩的笑，又被風吹散了。
白黎走在前面，陸秉忠牽著馬跟在後面。
兩個人的影子在石板上被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又分開，又疊在一起。
前面就是紫禁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