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秉忠把白黎安頓在皇城西側的一處驛站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正房三間,東廂有兩間。
簷下掛著嶄新的紅燈籠,一看就是提前布置過的。
白黎把包袱放下,在屋裡轉了一圈,推開窗戶往外看了看。
窗外是一道灰牆,灰牆那邊是更寬的街道,偶爾有馬車經過,蹄聲和鈴鐺聲順著風傳過來。
陸秉忠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白先生,您先歇著。」
「下官進宮復命,把您到了的訊息報上去。」
「行。」
陸秉忠走了。
白黎在屋裡坐了一會兒。
一會,聽見院子外面有人說話的聲音,不止一個。
他起身走到門口,還沒拉開門,院門就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玄色飛魚服的中年人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隊錦衣衛,齊刷刷在院門外列了兩排,一動不動。
中年人年過五十,面相嚴肅,眉間有一道豎紋,一看就是常年皺著眉的人。
他看見白黎出來,拱手行禮,不卑不亢:「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奉旨迎接白先生。」
白黎站在門框裡看了他一眼:「錦衣衛指揮使親自來?」
駱養性直起腰:「白先生遠道而來,皇上特意吩咐,讓本官親自接您入宮。」
「先生的馬已經有人照料了,您若方便,即刻便可啟程。」
白黎沒有動,靠著門框往外看了一眼。
駱養性身後那兩隊錦衣衛站得筆直,飛魚服在午後的陽光下紅得刺眼,腰間的繡春刀刀鞘鋥亮。
路過的行人遠遠繞著走,連頭都不敢抬。
「入宮不急。」
駱養性頓了一下:「皇上一早就在等了。」
白黎:「等多久了?」
「從接到您出發的訊息就開始等了。」
白黎走下台階,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那讓他再等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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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養性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身後的一個錦衣衛年輕漢子忍不住抬了一下眉毛。
駱養性轉頭看了他一眼,那人立刻把頭低了下去。
駱養性回過頭來,語氣依舊平穩:「白先生的意思是?」
「我先看看京城。」
白黎說。
「來了總不能連街都沒逛過就進宮。」
駱養性沉默了兩秒。
他辦了二十多年的差事,迎過邊關總兵、接過欽差大臣、押送過反賊要犯。
沒見過哪個面聖的人會說「讓皇上再等一會兒」。
但眼前這個年輕人說這話的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沒什麼區別。
駱養性最終側了側身:「本官給您帶路。」
「不用帶,我自己走走。」
白黎走向院門口,經過駱養性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你的人跟著也行,別攔路就行。」
駱養性微微頷首:「本官明白。」
白黎出了驛站大門,走到街上。身後那兩隊錦衣衛的靴聲整齊地跟了上來,不緊不慢地隔著十幾步的距離綴在後面。
街上的行人看見錦衣衛的陣仗,自動往兩邊退,白黎前面就空出了一條路。
他沿著皇城西側的街道往前走。
京城的街道比他在北邊見過的任何一座城都寬,石板鋪得齊整,雖然不如MC城的石磚路平,但在大明已經算是頂級路面了。
兩邊的店鋪招牌一家挨一家,藥鋪、布莊、糧鋪、茶樓,門臉有大有小,有的漆著紅柱子,有的掛著褪色的幌子。
白黎在一家鋪子門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招牌。
賣燈的。
鋪子裡掛滿了各種燈籠,花樣不少。
他看了幾秒就走了。
又走了一段,路邊幾個蹲著曬太陽的老人看見他身後那隊錦衣衛。
先是縮了縮脖子,然後有人認出了白黎的打扮:灰袍子、年輕人、沒戴官帽。
一個老漢壓低聲音跟旁邊的人說:「那個就是北邊來的白仙師吧?」
「錦衣衛跟著呢,肯定是。」
「看著真年輕……我以為至少得四五十。」
「人家年輕本事大。」
「你四五十了,本事呢?」
那老漢嘿嘿笑了一聲,沒接話。
白黎走過一條十字路口的時候,迎面來了一輛馬車,車伕看見前面的錦衣衛佇列,趕緊勒馬往路邊靠。
車廂里的人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是個穿綢緞袍子的中年人,目光在白黎身上停了一下,又看見了後面駱養性的飛魚服,臉色變了一下,迅速把帘子放下了。
馬車繞道走了。
白黎在街上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從皇城西側走到了東側,又沿著東側的主街往南走了一段。
京城的主幹道比他想的長,店鋪比他想的密,人比他想像的多。
但牆也比他想像的高,灰撲撲的,把一條條巷子和一座座院子圍在裡面,看不到裡面是什麼樣。
他走到一處稍寬的街口站住了,往南面看。
紫禁城的宮牆在幾百步外立著,比他剛才在城郊看見的更高更近。
灰色的牆面上有歲月留下的斑駁,黃色琉璃瓦在冬日下午的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宮牆頂上每隔一段就有崗樓,能看見人影在巡邏。
白黎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
駱養性從後面走過來,在他側後方兩步遠的地方站定,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著。
白黎終於開口了:「這牆修了多久?」
駱養性回答:「紫禁城始建於永樂年間,至今已有兩百餘年。」
「兩百年。」
白黎收回目光。
「比我那牆老。」
駱養性沒有接話。
白黎轉身往回走:「行了,看完了。進宮吧。」
駱養性微微動了一下嘴角,可能是想笑但沒有笑出來。
他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兩隊錦衣衛重新整了整佇列,在白黎前面開出了一條路。
白黎走在隊伍中間,沿著來路往回走。街邊的店鋪里有人探頭出來看,有人扒著窗戶往外指。
一個站在街角賣糖葫蘆的小販忘了吆喝,手裡舉著的糖葫蘆棍子歪了也沒發覺,就那麼張著嘴看著那一隊紅衣人和中間那個灰袍子走過去了。
白黎沒看兩邊。
他走得不快不慢,靴子踏在京城老舊的石板上,聲音被錦衣衛的靴聲蓋了大半,但步伐很穩。
回到驛站門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暮色把京城灰牆的輪廓染成了暖橙色,宮城方向隱約能聽見晚鐘的聲音。
駱養性在院門口停住:「白先生,明日早朝,本官會再派人來接您。」
白黎點了點頭:「什麼時辰?」
「卯時三刻。」
「行。」
白黎推開院門走進去,身後駱養性又補了一句:「白先生,明日朝上,會有不少人對您發難。」
白黎回頭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駱養性抱了抱拳,帶著錦衣衛走了。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暮色和遠處宮城的鐘聲。
白黎走進正房,把門帶上。
屋裡沒點燈,光線暗了下來,透過窗紙透進來的暮色照在他那件灰袍子上,把他整個人沉在一種朦朧的橙色里。
他伸手摸了摸懷裡那枚玉扳指,又摸了一下揹包里那顆附魔金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