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黎不知道紫禁城裡的爭論已經吵了快三天了。
東暖閣、文華殿、兵部值房,甚至翰林院的茶水間裡都在議論同一件事:北邊那個白黎要來京城了。
訊息像長了腿一樣傳遍六部九卿,到白黎進城的那天下午,已經在官員們的嘴裡發酵成了好幾種完全不同的版本。
有人堅信白黎是千年難遇的真仙,天降神人來救大明的。
有人認定他是騙術高超的妖人,遲早要被戳穿。
更多的人介於兩者之間——先看看再說。
第二天凌晨天還沒亮,早朝的鐘聲就響了。
太和殿裡燈火通明,文武百官按品級排班站好,朱紅柱子之間的空氣里浮著一層薄薄的寒氣和竊竊私語聲。
有人小聲問:「那個白黎今日來不?」
旁邊的人搖頭:「還沒宣呢,估計先議別的。」
崇禎坐在御座上,臉色說不上好看。他昨晚沒睡好,今天早朝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太監宣了兵部的摺子,內容自然是關於北境軍情的。
王永光出列奏報:「啟稟陛下,北境建州殘部退回關外之後尚未有再次南侵的動向。」
「據邊關探報,建州各部正在整頓殘兵、補充糧草,短期內無力再犯。」
崇禎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群臣:「北境平定,眾卿有何看法?」
他這話問得隨意,但殿上的氣氛立刻就變了。
左都御史陳大人第一個站出來,聲音洪亮:「陛下,北境之所以平定,全賴建州自亂陣腳,與妖人何干?臣以為,若朝廷真將一個妖言惑眾者奉為上賓,恐讓天下人恥笑!」
另一個官員附和:「陳大人所言極是!那白黎不過是僥倖得手,若真信他有什麼仙術,豈不是將朝廷的臉面置於妖術之下?」
殿上附和聲此起彼伏,都是些「妖術惑眾」「不可輕信」「應先鎖拿審問」之類的調子。
但緊接著,兵部一個侍郎站了出來:「陳大人此言差矣。」
「建州三旗合兵南侵是事實,白黎一人退之也是事實。」
「邊關諸將守了三年越守越退,白黎一夜之間退了萬人,這如何用『僥倖』二字解釋?」
王永光也開口了:「臣附議。不論白黎所用何術,能退敵軍、安百姓,就是大功。朝廷若一味質疑打壓,恐寒了天下能人之心。」
主撫派這邊也有不少人跟著附和。殿上兩派人一來一回,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唾沫星子都要濺到旁邊同僚的臉上。
崇禎坐在御座上聽著,面沉如水。他注意到朝堂中還有另一批人——既不站主剿也不站主撫,低著頭縮在人群中,彷佛什麼都與自己無關。
那是第三派。
騎牆派。
等兩派吵得差不多了,崇禎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但殿上瞬間安靜了下來。
「你們吵了多久了?」
底下的人互相看了看,沒人敢答。
崇禎又說:「朕問你們——在場諸位,有誰去過MC城?」
殿上鴉雀無聲。
過了很久,零星的咳嗽聲中有人輕微地動了動腳,但沒人出列。
崇禎往後靠了靠椅背:「你們吵了三個時辰,沒一個人去過MC城。你們口中那些詞——『妖人』、『仙術』、『聚眾』、『抗旨』,全是聽別人說的。」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輕了。
「朕倒是想去。親自去看看那座城。」
殿上安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滿朝文武低著頭,有人額頭開始冒汗。主剿派的陳大人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又沉默了片刻,崇禎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建州的事情是白黎平定的,災民是白黎安置的。」
「朝廷之前只給了一個『義民』的虛銜。」
「要是換了你們當中的某個人,能把這三萬建州兵退了?」
殿上無人應答。
崇禎把手邊的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放回去。
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既然如此,那就別吵了。傳朕口諭——」
太監趕緊上前。
「宣白黎今日入宮覲見,讓他來太和殿,朕當面見見。」
太監尖聲應了一聲:「遵旨!」
殿上的文武官員齊刷刷地跪了下來,山呼萬歲。
但每個人的表情都不太一樣。主剿派面如土色,主撫派暗自鬆了口氣。
騎牆派,他們的表情依然看不清楚,只是把頭低得更低了。
散朝之後,主剿派的陳大人走出大殿的時候腳步明顯比平時快了許多,飛魚服的袍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後面追上來一個同僚小聲問:「陳大人,您說皇上會怎麼處置那白黎?」
陳大人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處置?你沒聽見皇上說他想去親自看看嗎?」
同僚沉默了。
陳大人又補了一句,聲音很冷:「皇上已經信了。」
「我們現在說什麼都沒用。」
「等著看吧,看他白黎在殿上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他加快腳步走了。
而在太和殿側門的廊下,王永光正和一個侍郎低聲說話。
他的語氣沉穩得多:「不管白黎是什麼人,退建州是事實。」
「皇上今日這番表態,已經是護著他了。」
「你們回去告訴下面的人別再多嘴。」
侍郎點了點頭走了。
王永光站在廊柱底下,抬頭看了看太和殿的飛簷。
冬天的陽光照在琉璃瓦上,泛著淡金色的反光。
他想起密報上那句「一人夜襲」,又想起那位素未謀面的灰袍年輕人。
忽然輕聲自語了一句:「皇上說他想來……我也想見見。」
他轉身走了。
宮殿深處,太監正在準備接引的儀仗。
白黎在驛站里吃過早飯,剛把灰袍子的領口整好,就聽見院門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院門推開,駱養性穿著全套飛魚服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隊禮儀官和錦衣衛。
「白先生,時辰到了。」
白黎站起來。
冬日的陽光正好照在驛站院子的青磚地上,把他灰袍子的影子拉得瘦長。
遠處太和殿的飛簷在陽光下泛著一層金邊,等著他走進去。
白黎邁過了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