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白黎睡到日上三竿。
他推門出去的時候。
白老三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剝豆子。
面前擺了一小筐青豆,旁邊放著一把缺了齒的舊梳子,被他拿來刮豆莢用。
白老三看見白黎出來,把豆筐往旁邊推了推:「先生醒了?」
「鍋里還溫著粥。」
白黎去廚房盛了一碗粥,端著碗回到院子裡,在另一條石凳上坐下來。
冬天的陽光照在院子裡,暖洋洋的,把青豆的殼曬得微微卷邊。
他喝了兩口粥,從懷裡掏出那捲京城帶回來的黃綾捲軸,放在石桌正中。
白老三停下了剝豆的手,眼睛落在那捲黃綾上,沒說話,也沒伸手去碰。他盯著看了好幾息才開口:「這是……聖旨?」
「敕書。」
白黎說,「朝廷發下來的正式文書,你開啟看看。」
白老三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把捲軸展開。
黃綾料子在陽光下泛著柔光,上面是宮裡翰林寫的工整楷書,字跡端正如刻。
白老三識字不多,但「MC城」「免賦免役」「自成一治」這幾個關鍵詞他還是認得的。
他看了兩遍,抬頭時眼眶已經紅了,聲音有點啞:「先生……這上面是說,朝廷永遠不找咱城收稅派役了?」
「是。」
「皇上親筆寫的?」
「親筆批的。」
白老三把敕書輕輕地卷好,雙手捧著,像捧著一件極輕又極重的東西。
他低頭看了好久,然後起身走到城門口。
他把敕書掛在了城門洞裡最顯眼的位置,用兩根木釘固定住,退後兩步看了幾遍才轉身回去。
回去的路上腳步跟往常不太一樣,肩膀挺得比平時直了些。
沒過多久,敕書掛出來的訊息就傳遍了全城。
上午還沒過完,城門口就圍了一大群人。
有人識字,站在敕書前面一句一句念給旁邊的人聽,聽到「免賦免役」的時候人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歡呼聲。
白老三站在人群外圍看著,聽旁邊兩個老村民聊天。
一個說:「咱這城現在是朝廷正式認的了?以後不用怕被官府查了?」
另一個接話:「什麼官府查?你沒看見那上面寫著『自成一治』嗎?就是說咱城自己管自己。」
前面識字的那個人念完了最後一句,回頭沖大伙兒說:「這上面還有皇上的印章呢!壓了印的!」
人群里又響起一陣笑聲。白老三沒跟著笑。
他只是看著那塊碑和旁邊掛著的敕書,抬手擦了一下眼角,轉身往城主府走了。
他回到後院的時候,白黎已經喝完粥,正蹲在那棵樹下翻看白老三不在時堆積的雜物。
白老三站在院子中央,聲音比平常低了一些:「先生,咱們這城現在是真的了。」
白黎把手裡一塊紅石翻了個面看了看:「本來就是真的。」
「有了這個,省了很多麻煩。」
「以後誰再想動MC城,都得先翻過皇帝的旨意。」
白老三點了點頭,又看了看遠處城門洞那邊隱約可見的敕書捲軸邊緣:「那我回頭讓人做個框子,把敕書框起來。」
「掛在城門口,風雨淋不著。」
「行。」
當天下午,白老三就找了工程隊的人做了一個木框。
韓老五親自量的尺寸,翻山虎過來幫忙釘的釘子,孫文遠寫了一行說明牌貼在框子旁邊:「崇禎六年冬,天子敕書,MC城永免賦役。」
做好的框子重新掛回城門洞裡,把敕書安安穩穩地護在裡面。
晚上吃飯的時候白老三把河南廚子做的面端上來,五個人圍著桌子坐。
韓老五啃著雞腿含含糊糊地說:「白先生,有了這敕書,以後那些當官的再也不敢來借糧了。」
白黎說:「他們本來也不敢。」
翻山虎喝了一口粥:「但以後來的人會更多。」
「敕書一傳開,北直隸和南邊幾個省的人都會往這邊涌。」
「咱們得做好準備。」
孫文遠點頭:「白先生,要不要提前擴城區?」
白黎放下筷子想了想:「先不急,把現有的填滿了再說,等開春了看情況。」
四個人點頭,又聊了幾句別的事。
飯後白黎一個人走到城門口,站在那塊碑前面看了一會兒。
冬天的夜風吹得木框旁邊的紅布條輕輕飄動,敕書的黃綾在燈光下透著暖色。
碑面上刻的那些字在白天的喧囂過去之後重新安靜了下來:「天降活水,地生五穀,日不落火,夜不息燈。」
「萬民歸附,四方來朝。」
白黎站在那兒看了一陣,伸手摸了摸碑面邊緣。石頭被凍了一整天,觸手冰涼。
他把手收回來,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城門洞裡的敕書框子。
黃綾在夜燈下泛著柔光,像一個安安靜靜的對號入座。
白黎轉回頭繼續走了。
身後的城門洞裡,兩樣東西並排立著左邊是石刻的碑,右邊是木框的敕書。
一塊生於此地,一捲來自京城。
都落著白黎的名字,都指向同一座城。
風從官道那邊吹過來,把碑旁邊的枯草吹得沙沙響。
城牆上紅石燈的光落到碑面上,把「MC城」三個字映得清清楚楚。
城主府後院,白黎推開小屋的門,走到傳送門前面站了一會兒。
紫光比走之前暗了一些,旋渦轉得很慢,像在沉睡。白黎看了幾秒,把門重新關上了。
他回到院子裡坐下,靠著樹幹,仰頭看了一會兒天。
冬天的夜空乾淨得像水洗過一樣,星星密密匝匝地鋪滿整個天穹。
白黎看了一會兒,回屋躺下了。
桌上那顆野果和蜜餞還並排放著。他看了它們一眼,把燈關了。
敕書已經在城門口掛好了。
接下來要操心的事還有很多,但今晚可以踏踏實實睡個覺。
城門外沒有人會來趕他們走。城門裡面不用再擔心明天的稅會不會翻倍。
白黎閉上眼,很快就睡著了。屋外燈火通明,把整座城裹在一層暖光里。
安安靜靜的,像一張收好了的敕書,蓋著印,妥妥地放在該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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