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翻山虎回來了。
他從清平縣方向趕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皮甲上沾著枯草屑和泥點，靴子磨破了邊。
他沒有先去換衣服，直接去了城主府後院。
白黎正坐在廊簷底下整理從下界帶回來的材料，看見翻山虎推門進來，放下了手裡的活。
翻山虎在石凳上坐下來，自己倒了碗水喝了，才開口：「找到了。」
白黎沒說話，等他喘勻了氣繼續往下說。
翻山虎抹了一下嘴角的水漬：「那幾個人走過的地方有一處廢棄的獵戶棚子，棚子裡有人住過的痕跡，被褥還在，火堆是冷的。」
「但棚子牆上有人刻了一行字，不是漢字，有點像建州那邊的字，又不太一樣。」
「字還在嗎？」
「我拓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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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山虎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展開放在桌上。
紙上拓印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刻痕，筆畫粗糲，像是用刀尖匆忙劃出來的。
白黎低頭看了一會兒，字跡與漢字不同，也與滿文有一些出入，像是某種更古老的變體。
「棚子裡還有什麼？」
翻山虎說：「還有一件事——棚子外面的地上有一道拖拽的痕跡，像是有人被拖著往山里走了。」
「拖痕往北，方向正是那個山洞。」
白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你先歇著，明天再說。」
翻山虎應了一聲，放下碗站起來走了。白黎一個人坐在廊簷底下，把那張拓印紙又看了一遍。
字跡他認不全，但有幾個筆畫的走向隱約和傳送門框架上的紋路有幾分相似，不像是巧合。
他把拓印紙收進揹包里，和陸秉忠的信放在一起。
加上那塊有紫痕的地獄岩，四樣東西正並排躺在揹包最深處的隔層里，像是一幅還沒拼完的圖。
每一塊都在它的位置上安靜地等著一隻手伸進來把它們拼合起來。
第二天早晨，白黎把翻山虎、韓老五、白老三、孫文遠四個人叫到了城主府堂屋。
他把陸秉忠的信和那張拓印紙先後放在桌面上，用一塊石頭壓住紙角：「建州在封一扇門。」
「那扇門跟我的門是同一扇，或者至少是同一類的，他們封不住，所以門在往外擴，已經影響到關外和清平縣境內了。」
堂屋裡很安靜。
幾個人都看著桌面上的那兩張紙，白老三的視線在拓印紙上多停了幾秒，像是隔著紙面看見了那些刻痕背後的緊張和匆忙。
白黎接著說：「我今年開春之後要北上。」
「去長城口，把那扇門的事解決了。」
「不能讓它自己開，也不能讓其他人動它。」
韓老五第一個出聲：「那我跟你去。」
白黎說：「可能很危險。」
「那扇門裡面的東西，我不確定能在它全部跑出來之前關住。」
韓老五：「我不怕。」
翻山虎也說：「白先生，你不在的時候城我們守住了。」
「你要走，我們跟著。」
「去哪都行。」
白黎看了看他們幾個。
白老三沒說要跟著，但他的目光在桌面上那兩張紙上停著，又慢慢抬起來看向白黎：「先生，你要去多久？」
「不知道。」
「短則半個月，長了不好說。」
白老三點了點頭：「那我把糧倉裝滿。」
韓老五拍了一下桌子：「那就定了！白先生北上，我帶工程隊的能打的一起去。」
「翻山虎你那邊附魔兵挑三十個好手，不用多，精就行。」
翻山虎嗯了一聲。
孫文遠在旁邊掏出冊子，低頭記了幾筆：「那我開春之後把保甲冊子再編一遍，水渠分配方案按之前的計劃走。」
「白先生回來之前，城裡的政務我盯著。」
白黎聽完所有人說的話，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的天：「那扇門在開啟。」
「我把它關上再回來，你們把城看好就行。」
他說完之後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轉身回屋了。
堂屋裡的人慢慢散去，韓老五出門的時候拍了拍翻山虎的肩膀沒說什麼，白老三走在最後面，把門帶上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樹梢上偶爾傳來的融雪滴水聲，在午後的光線下一點一點地落下來，沒入泥土裡，聲音很輕，像這座城正在屏住呼吸。
白黎走到桌邊坐下，把那塊拓印紙在手裡翻了個面，背面什麼字也沒有，只有紙本身的紋路和幾道細小的摺痕，在窗外的天光下微微凸起。
白黎把它折好放回去，坐在桌前發了會兒呆。
那扇門還在北面的山腹中轉著，而這間屋子、這座城、這些人。
正在慢慢地向他聚攏過來，像是整座城正在慢慢收攏它散開的部分，等著最重的那件事在春天的前奏里落到地上。
白黎把桌子上的紙和筆收進抽屜里，站起來推開窗戶透了一口氣。
冷風從窗外湧進來，裹著融雪的濕氣。
院牆外面的遠處隱約傳來一聲模模糊糊的吆喝聲，像是韓老五正在指揮工程隊開工。
白黎站在窗前聽了一會兒，又看了看桌面上那張拓印紙最後折進去的邊角，然後伸手把窗關上了。
他知道這扇窗關上之後，自己很快就會推開另一扇門，走進北面的山裡，走進那扇已經開啟了一半的門裡。
而那扇門的另一邊，正在等著他進去看一眼至少看一眼，確認它到底是什麼、變成了什麼樣，以及還能不能合上。
他在桌前坐下來，鋪開一張新的紙，開始列需要帶的東西。
窗外的天色正在緩慢地暗下去，城牆上紅石燈逐一亮起，把他窗台的輪廓映成了一小片暖黃色的剪影。
白黎在燈下寫完最後一行字，抬起頭來，看著窗外那片正在被暮色浸沒的天際線，他放下筆，把紙折好收進揹包里，然後站起來，關上了屋裡的燈。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面上，照著他用過的筆和墨痕。
在房間的地面上投下細長而沉默的光影，一絲不亂，像這整座城正在徐徐收攏的呼吸一樣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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