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子寄存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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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黎一大早就起來了，沒有去後院看地獄疣，沒有上城牆望北面，而是走到城門口，站了一會兒。
白老三正蹲在碑旁邊擦灰，看見白黎這麼早來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布灰：「先生，今天二十九了，明天就除夕。」
白黎點了點頭：「老白，你去通知孫文遠，讓他把全城保甲的花名冊拿到城主府來。」
「再叫韓老五帶幾個人來搬東西。」
白老三沒多問，放下布轉身去了。
半個時辰後，孫文遠抱著花名冊走進城主府後院，後面跟著韓老五和幾個工程隊的小伙子。
白黎正蹲在東廂房門口，腳邊堆著十幾個大木箱，箱子蓋子半開著，裡面透出暖橙色的光。
韓老五湊近了一看：「嚯，又是紅石燈？」
「這跟咱城牆上的有啥不一樣？」
白黎拍了拍箱子蓋：「外殼加了鐵皮和銅絲，更耐用，裡面的核心是新配的。」
「還有取暖功能，不用額外供能，放屋裡就能發熱。」
韓老五蹲下來掰著手指算了算：「這得多少盞？」
「全城兩萬多人，一家一盞也得幾千——」
「三千盞。」
白黎站起來，「每家每戶發一盞。」
「有老人小孩的、住得偏的、房子漏風的，多發一盞。」
韓老五咧嘴笑了，招呼身後幾個小伙子：「搬！」
「一人扛一箱，跟著我去城門口發！」
這天下午，城主府門口排起了長隊。
白老三坐鎮現場，孫文遠對花名冊，韓老五帶人從箱子裡取燈遞到每個人手中。
領到燈的人捧在手裡仔細端詳——鐵皮外殼打磨得光滑，燈罩透亮。
裡面沒有蠟油和燈芯，但一拿上手就能感覺到微微的溫熱，像握著一顆安靜跳動的暖黃色心臟。
一個老婦人領到一盞燈之後沒有急著走，站在城主府門口，把燈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又貼著耳朵聽了聽，轉頭問旁邊的白老三：「三叔，這燈真不用添油？不用添柴？不用點？」
白老三正忙著給下一個人登記，頭也沒抬：「不用。」
「白先生說了，放屋裡就行，自己亮自己熱。」
「壞了拿回來換。」
老婦人抱著燈走了，邊走邊低頭看，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確認一件本該很重、捧在手裡卻輕得幾乎沒有分量的事物。
她走得比來時慢了一些，每一步都像是在用腳底感受著懷裡那盞燈傳來的溫度。
那一小片微弱的溫熱隔著布衫貼在她胸口。
像一隻不會叫的小動物蜷縮在衣襟深處，正隨著她的步伐輕輕地、持續地搏動著。
排隊的隊伍一直持續到天快黑。
韓老五發完最後一盞燈，發現箱底還剩了十幾盞，便讓小伙子們沿街走了一圈，誰家屋簷低矮透風、誰家窗戶糊了破紙，就多塞一盞進去。
等所有人都拿到了燈，韓老五回到後院，白黎正在院子裡站著，手裡拿著一張空了的發貨單，把它對摺了一下放在石桌上，往白老三方向推了推，又收回來了。
白老三蹲下來捏了捏肩膀說：「先生，這一晚上過去，全城應該都有燈了。」
白黎點了點頭：「天黑了，你回去歇著吧。」
「明天除夕，還有得忙。」
白老三站起來走了。
韓老五也帶人散了，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白黎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院牆上的紅石燈在夜色里亮成一圈暖光，光落在新鋪好的磚縫和牆角那幾片深紫色的地獄疣葉片上。
像是某種安穩的、持續的訊號從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開去。
在肉眼看不見的細微層面，紅石燈里的暗紅色粉末正在極其緩慢地釋放著持續而均一的暖意。
透過鐵皮外殼和燈罩的縫隙滲透出來，把夜風切過牆壁後帶走的溫度一小寸一小寸地填補回來。
每一盞燈都在以自己的節奏發出微弱的熱量，成千上萬盞燈同時亮著時，整座城的氣息彷佛也隨之變得厚重了幾層。
他站了一會兒，回屋了。
燈光從他肩上移開，落到身後的門檻上。
照著一小片門縫底下的磚縫，被夜風輕輕搖晃了一下又恢復了原樣，像整座城在這一刻共同撥出了一口氣。
白黎在桌邊坐下來，拿出冊子翻到最新一頁。
在下面寫了幾行字：「三千盞燈已發，全城覆蓋，地獄疣長勢良好，預計開春可收。」
寫完之後他沒有立刻合上冊子，而是又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北面。」
「等。」
他把冊子合上收進抽屜里，然後起身去把窗戶關上了。
窗外遠處的城牆方向和更遠處的街道上，燈正在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把屋簷和牆角的輪廓鍍成柔和的暖橙色。
白黎站在窗內看著那一片正在鋪開的燈光，沒有拉窗簾，只是轉身走回床邊，把被子抖開躺了下去。
燈光落在窗簾上，透過布料的縫隙滲進來，在床沿上落下一道細長而均勻的光帶。
白黎閉上眼睛，那道光帶橫亘在黑暗的房間裡，像一道即將到來的、無論是什麼都在等著他親自去面對的光的前奏。
明天除夕。
城裡的燈都亮了。
北面的事，等過完年再說。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攏到肩頭，那道從窗簾縫隙滲進來的光帶橫在他閉攏的眼瞼之間。
像一個不說話的路標，安靜地指向某些他還沒有邁出去的方向。
窗外的燈光還在亮著，夜風穿過樹梢，帶動牆角一片枯葉慢慢翻轉，又被牆角新長的幾片紫色菌傘接住了。
整座城的深處，這些剛亮起來的燈和正在生長的菌絲，以及它們之間無數細微的。
看不見的連線，正在一起朝著同一個方向緩緩伸展過去。
白黎在黑暗裡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自己沉進即將到來的睡眠里。
明天還有一整天的熱鬧要過，還有餃子要吃、對聯要貼、鞭炮要聽，然後就是該動身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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