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
「皇叔且稍作歇息,蔡某失陪一下。」
酒過三巡,蔡瑁忽然一笑,起身離席。
劉備端著酒杯,面上雖然不動聲色,可他心裡早就覺出不對了。
陪坐的將領們眼神飄忽,端菜上酒的僕從更是比平時多了一倍。連堂下站崗計程車卒都換成了生面孔。蔡瑁走得急,袍角帶翻了案角一隻空酒盞,那盞在地上轉了兩圈,也沒人去拾。
但他不能走,劉備放下酒杯,現在走就是不打自招。
「皇叔。」
旁邊有人輕聲喚他。劉備側頭去看,是伊籍。
此人的臉色白里透青,像是憋了一肚子話終於憋不住了。
「蔡瑁在城外安排了伏兵,」伊籍嘴唇幾乎不動,他環視四周,聲音壓到了最低,「就等宴散動手。」
他頓了頓,又裝作給劉備敬了一杯酒,神色焦急:「皇叔,速去,速去!」
劉備會意,放下酒杯,他伸手按住了腰間雙股劍的劍柄。
「久聞蔡將軍府上藏有一口好劍,」
他站起身,語氣不緊不慢,「備斗膽,今日,想借來一試。」
「啊……這……」
滿座皆驚。
蔡瑁剛從門口轉回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了一眼劉備按劍的手,又看了一眼劉備的表情。
這個織席販履之輩,此時神色平靜從容,臉上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可這個人的眼睛裡沒有笑。
「皇叔說笑了。」他盯著對方的手,冷汗一點點下來。
「蔡將軍不肯?」
劉備的聲音不大,但滿堂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拔劍了:「汝欲試試我寶劍是否鋒利嗎?」
劉備逼視著蔡瑁。
天下人只知道劉備仁義,知道他會哭,知道他打不過就跑。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劍法是有師承的。
他的師父叫盧植。
這可不是普通的教書先生。
《後漢書》里寫得明白,盧植「身長八尺二寸,音聲如鐘」,做得了九江太守,帶兵平得了蠻亂,董卓要廢少帝的時候他敢跟董卓當面硬剛。
此人,文武雙全,剛毅且有大節。
劉備十五歲那年,母親讓他外出求學。他與同郡的公孫瓚一起,拜在了盧植門下。
在盧植門下,劉備學的不只是經史。盧植教他讀書,也教他劍法。教他的劍法有個名字,叫「顧應法」。
顧應法,左顧右應。不是單手劍,是雙劍。
左手雄劍,右手雌劍,一攻一守,左右開弓。
左手重七斤十三兩,右手重六斤四兩,一重一輕,一剛一柔。
打起來的時候,左手格擋來敵,右手伺機出擊,顧此則應彼,應彼則顧此——所以叫「顧應」。
這套劍法不是誰都能練的。它要求使劍的人能一心二用,兩隻手各打各的,還要配合得天衣無縫。
尋常人練個三年五載,能把左手劍練順了就算不錯。劉備練了二十年,練到雙股劍在他手裡像活的一樣。
蔡瑁當然知道這些。
荊州地面上,誰不知道劉備是盧植的弟子?誰不知道他手裡那對雙股劍在虎牢關前扛過呂布的方天畫戟?
但他沒想到,劉備敢在這裡拔劍。
雙股劍中的雌劍已經出鞘三寸,劍身在燭火映照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青光。
如果劉禪在這裡,他一定能夠認出來。
這不是劍的光,是劍上附著什麼東西——一層薄如蟬翼的白色氣勁,沿著劍脊緩緩流動。
那是帝炁。
劉備的劍上有帝炁。
但這不是他練出來的,是他生來就帶著的。
漢室宗親的血脈里,流淌著兩百多年漢家天下的氣運。
這氣運在太平盛世里不過是族譜上的幾行字,但到了亂世,它就會在某些人身上醒過來。
劉備是醒過來的那一個。
他的師父盧植第一次見他舞劍,就看出來了。
那老頭放下手裡的竹簡,盯著十五歲的劉備看了半天,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你這孩子,劍上有東西。」
劉備但不懂也不會用炁。
他只知道自己的劍比別人的快、比別人的准、比別人的沉。
別人練「顧應法」,左顧右應,雙劍配合,練三年才能勉強做到兩手不打架。
他練三個月就通了。盧植說這不是天賦,是命。
涿郡那年,有個雲遊的老道路過,看了劉備一眼,拉住他的馬頭說:「此子劍成之日,天下諸侯當避其鋒芒。」
劉備以為他在說瘋話。盧植沒說話,只是把那老道請進了屋裡,一起喝了一碗茶。
二十年後,虎牢關前,劉備的雙股劍扛住了呂布的方天畫戟。
呂布退回去之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自己虎口裂了。他抬起頭,隔著兩軍陣前幾百步的距離,看了劉備一眼。
那是天下第一的猛將第一次對一個人產生「不想打」的念頭。
倒也不是打不過,是打起來不舒服。劉備的劍上那層白氣,粘在戟杆上甩不掉,像有什麼東西順著兵器往胳膊上爬,酥酥麻麻的,說不上疼,就是渾身不自在。
此刻在襄陽城的宴席上,蔡瑁正經歷著同樣的感覺。
劉備雖只拔了三寸劍,可蔡瑁已經汗毛倒豎了。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就像小時候半夜一個人走夜路,總覺得背後有什麼東西跟著,回頭一看什麼都沒有,但那種「被什麼東西盯著」的感覺怎麼都甩不掉。
廳內的空氣像被凍住了。
陪坐的將領們手不自覺地摸向自己的刀柄。
但沒有一個人敢拔刀。
他們不知道劉備的劍拔出來之後第一刀會砍向誰,也沒有人想當那個被砍的人。
劉備的目光掃過滿堂賓客,在每個人臉上都停了一瞬。
「看來,今日並不是試劍的良辰。」
他收劍入鞘,轉身大步朝廳外走去:「那備去矣!」
這一次沒人敢攔。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蔡瑁才猛地一拍桌案:「追!」
劉備穿過迴廊,翻身上馬,的盧馬四蹄翻飛,衝出了西門。
出城之後,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
但他並不慌。
趙雲在城外的約定地點等他。只要跟趙雲會合,就算來一百個人他也不怕。
約定的地點在檀溪邊上的一片林子裡。
可劉備策馬趕到的時候,看見的不是趙雲,是另一個人。
那人站在林子邊緣,一身灰袍。
是一個女子。
她身材纖細,可身上有什麼東西,像是一片無形的影子正貼在背後,在月光下跟著人一起擺動,卻又永遠比她的身體慢了半拍。
不像武將,不像刺客,倒像個女道。
但女子的眼睛不像道人。
那雙桃花眼似要剪斷秋水,看劉備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隻等待被撫摸的貓。
「劉皇叔,」
女子輕聲嬌笑一聲,聲音不大,尾音卻微微上挑,像在哼一首不成調的小曲:
「小女子姓陳,受人之託,在此恭候多時了。」
言罷,她往前走了一步,赤足落地,足弓彎了一下,再放平。
縴手從袍側伸出來,手中多了一支尺許長的玉笛,她指節修長,乾乾淨淨的,月光照在上面像是被皮膚吸進去了,沒有一絲反光。
她走到月光最亮的地方停了下來。袍角垂下去,只露到腳踝,那裡系著一根紅繩。
然後她抬起臉,月光正好落在臉上,二十幾歲的年紀,一雙桃花眼看人的時候總像在笑。
劉備沒有答話,他猛地收回目光。
蔡瑁果然留了後手,只不過他沒想到,來的會是一個女人。
可越漂亮的女人越危險,董卓死在貂蟬的裙帶底下。曹孟德在宛城為了一個女人幾乎丟了性命,還賠上了典韋和曹昂……
漂亮的女人就像帶刺的花,你看著好看,伸手去碰的時候指甲縫裡全是血。
他的手按上了劍柄,雙股劍在鞘中嗡嗡作響。他的武功不如關羽張飛,但他的劍有自己的東西。
顧應法的路子本就講究以巧破力、以快打慢,他有底氣跟任何人對上一對。
陳先生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微微眯起了眼睛:「哦,帝炁嗎,不愧是劉皇叔。」
她把笛子橫在手裡,指腹從笛孔上慢慢滑過去,像在摸一隻貓的脊背。
「皇叔想用那個對我?」
她的聲音里似乎有著一絲可惜,但劉備沒有理他,他依舊警鈴大作的死死盯著對方。
「真是不解風情。」
陳先生哼一聲,然後把竹笛橫在唇邊,吹了一個音。
普通的笛聲,又好像並不普通。
那個音符落進劉備耳朵里,他的腦子像被人用錘子砸了一下。
眼前的世界開始扭曲,天在旋,地也在轉,樹影拉成了細長的條,月光碎成了滿天的渣,劉備站不穩,單手撐著馬鞍才沒跌倒。
「你……」
笛聲里有炁。
不是攻擊肉身的,是攻擊神魂的。
劉備咬破舌尖,劇痛讓他清醒了一瞬。他猛地把雙股劍拔出來,雌雄雙劍交叉在胸前,帝炁無意識的從劍身上炸開,形成一圈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
笛聲被衝散了一瞬。
但只持續了一息。
陳先生搖了搖頭,換了音調,笛聲變得尖銳刺耳,像一根根針扎進劉備的腦子裡。
他雙手發軟,雙股劍差點脫手。帝炁還在,但他控制不住了。那層白氣在劍身上劇烈顫抖,像狂風中的燭火,隨時都會熄滅。
陳先生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她不是傳統異人,走的路也跟別人不太一樣。
修練十年,陳先生從來不靠體術之炁跟人硬拼,那是武夫才做的事,愚蠢至極。
她花了十年時間只打磨一樣東西:怎麼把炁灌進笛聲里,怎麼繞過對方的皮肉筋骨,怎麼直接撬開神魂最脆弱的那道縫。
這才是她的本事。大部分所謂「異人」自以為有一身修為就可以橫衝直撞,結果連自己第一波笛聲都扛不過去。
就比如眼前這個劉備。
陳先生嘴角那絲笑意漫得更開了。
皇叔?帝炁?全不過爾爾!
她往前走了一步,赤足踩在落葉上沒有聲音,她抬起手,用笛管的頂端輕輕挑了一下劉備的下巴。
「皇叔,你的帝炁,很香。」
她紅唇似開似閉,唇縫裡露出一線白亮的齒尖。
言罷,她輕輕舔了一下自己的上唇,舌尖快速地探出來又收回去,像小貓喝水之後的那個動作。
然後她伸出手,一根纖長的蔥指就要點到劉備的嘴唇上……
就在這時,一道銀光從天而降。
「賊子敢爾!」
一把槍尖擦著陳先生的耳側掠過,帶起的氣流切斷了三根垂落的松枝。斷枝落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針形的松葉還在微微顫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