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終於來了。
一點寒芒先到,然後槍出如龍。
他又一槍刺出,槍尖上帶著凌厲的白色氣浪,再次直奔陳先生面門。
陳先生側身避開,竹笛在槍桿上一搭一引,便將趙雲這一槍輕鬆帶偏了半尺。
兩人交手只在電光火石之間。
趙雲槍勢不停,銀槍在手中一轉,又橫掃過去。
陳先生還是舉笛格擋,「叮」的一聲脆響,火星四濺!
劉備大驚,一支竹笛,竟能與銀槍正面碰撞而不碎嗎?
趙雲也瞳孔微縮。
他是天下有數的猛將,他的槍不是誰都能接的。
可這個人不僅接了,還接得遊刃有餘,更奇怪的是,這個人用的絕不是尋常的功夫!
哪怕是尋常的壯漢,想接住自己全力橫掃的一擊,手腕也至少要有一個卸力的微顫。
但面前這個女人的右手穩得像鑄在笛子上一樣,根本就沒抖一下。
「哦,萬人敵嗎。」
陳先生退後兩步,她那雙桃花眼從趙雲的銀甲移到他的眉心,又從眉心移到他的槍尖,目光里多了點興趣,然後她輕輕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邪魅一笑。
笛聲又起了。
這一次不是針對劉備,而是針對趙雲的。
笛聲入耳的瞬間,趙雲突然出現了幻覺。
檀溪夜晚的墨綠色和銀白色在混、在變、在散。
然後趙雲看見了一片平原。乾燥的塵土味灌進他的鼻腔,身後有千百匹戰馬的呼吸聲,帶著從鼻孔里噴出來的陣陣白氣。
他瞳孔猛地一縮。
因為,他在人群中看見了公孫瓚!
白馬,銀甲,白袍。
他身後是數以千計的白馬騎兵,旗幟正在風中獵獵作響。
公孫瓚正勒馬回頭,看著趙雲,喊了一聲:「子龍!」
趙雲瞪大了眼睛,他記得那一天:初平二年,界橋之戰。
當時公孫瓚的白馬義從正與袁紹的大軍在河北平原上對壘。趙雲是白馬義從,更是公孫瓚的親衛騎兵。
那一年風很大,公孫瓚勒馬回頭時,白袍的下擺被風捲起來,抽在趙雲的臉上,有點疼。
就那麼一下,趙雲記住了那種疼,輕飄飄的,像一片雲拂在臉上。
一個男人怎麼會有這麼輕的袍角?
儘管因為趙雲是「衣冠子弟」,他從袁紹的地盤上來的,公孫瓚對他始終隔著一層。
但這些趙雲全不在乎,從公孫瓚在陣前回頭看他那一眼起,他就知道,自己想跟上這個風馳電掣的男人,一直跑下去,跑到風停下來。
那天的風是從袁紹那邊吹過來的,帶著河北平原上麥子將熟未熟的青澀氣味。
而現在,站在陳先生的笛聲里,趙雲又一次聞到了同樣的青澀氣味。
連風的方向都對。
他不禁又一次痴痴的望向那個男人。
然後,笛聲突然一變。
界橋的畫面碎了,另一個畫面浮上來。
袁紹的大軍正在壓境,漫山遍野的黑色旗幟。公孫瓚在撤退,白馬義從在潰散。
趙雲左邊那個騎兵中了一箭,從馬上栽下去,頭盔滾到趙雲的馬蹄前。
趙雲低頭看了一眼,認出那是王越,王大哥昨天還在營火邊跟他分過一塊餅。
餅是涼的,硬得硌牙,王越掰了一半遞給趙云:「子龍,你年紀小,多吃點。」
現在王大哥的頭盔在他馬蹄下被踩扁了,裡面還有半截沒扯斷的系帶,晃晃悠悠的。
趙雲拼了命地殺,殺到手軟,殺到槍都卷了刃,但他還是護不住公孫瓚。
公孫瓚死了。
在易京樓,自焚而死。
趙雲沒有見到他最後一面。
笛聲又拔高了一個調,尖銳得像要把耳膜刺穿。
趙雲的呼吸也急促起來,握槍的手青筋暴起。
界橋潰敗那天的絕望。他記得自己殺到最後,槍柄上全是滑膩的血,握都握不住,他看見公孫瓚的白馬在人群中越來越遠,他想追,可腿像灌了鉛。
「啊!」
趙雲的眼眶紅了,他大喝一聲,手裡的槍胡亂的揮舞著。
然後一槍刺向左邊,捅穿一個不存在的袁紹騎兵。又一槍掃向右邊,劈翻一個看不見的敵人。他不再與陳先生對戰,而是開始與空氣搏鬥。
槍尖在空氣里劃出一道一道銀白色的弧線,可沒一道落在它該落的地方。
劉備在一旁看著,忽然覺得喉嚨乾巴巴的,子龍少年英雄,他眼神永遠是清亮的,像新磨過的刀鋒,
可現在這個趙雲,眼神是渾的。
他看不見眼前的敵人,他看見的是十年前他沒趕上的那場火。
陳先生放下竹笛,她看著趙雲跪在地上朝著空氣喊「瓚公,子龍這條命是你的」,嘴角不免浮起一絲笑意:
「劉皇叔,你的萬人敵,也不過如此。」
她轉頭看向劉備,把笛子在掌心裡掂了掂。
劉備正扶著樹幹,臉色慘白,雙股劍拄在地上。
帝炁已經微弱到幾乎看不見了。
陳先生把竹笛在指尖轉了一圈,指腹貼著笛管上那道被她摩挲了十幾年的凹痕,然後她朝劉備走過去,腳步不急不慢,赤腳踩在落葉上時足弓彎著,每一步落下之前都要等那片葉子先脆響完再放平。
她停在劉備面前三尺的地方,沒有靠太近。
自己這套東西,只要對方受過傷有過悔或還有放不下的人,她就攻得進去。
除非遇到了強大且純粹嗎炁,不然就是無解的。
而有那種炁的異人,整個荊州,不,整個天下又能有幾個?
劉備的帝炁勉強算是純粹,但這個蠢貨居然修煉不明白,白白浪費了好東西,至於那個趙子龍,一介凡人武夫罷了。
「劉皇叔,」
陳先生緩步向劉備走過去,她歪了一下頭,桃花眼彎了彎:
「小女子並不想殺你,跟我走吧。」
劉備抬起頭,看著她。
「我想問你一件事。」他的聲音沙啞。
「說。」
「你那笛聲,能讓活人看見死人?」
陳先生愣了一下,隨即又笑了:「皇叔想見誰?盧先生,還是?」
「再看看公孫瓚吧。」
陳先生的笑意更深了,她把竹笛舉到唇邊,吹了一個低低的音。
那音符像從地底下飄上來的,沉沉的、悶悶的,帶著一股腐爛的氣息。
趙雲的槍停了。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前方,瞳孔里重新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
還是白馬,銀甲,白袍。可不再是記憶里的那個公孫瓚了。
對方慢慢走到了他面前,身上還帶著火場的焦糊味。
「子龍,」
公孫瓚開口了,他聲音不成調子,
「你看著我。」
趙雲強迫自己抬頭。
面前這個人只有半邊臉還有皮膚,另外半邊是黑的、裂的,眼眶裡空蕩蕩的,能看到裡面燒成炭的骨頭。
「你為什麼不來救我?」
趙雲的嘴唇在發抖。
「末將……」
「你說你要替我報仇,」
公孫瓚又往前走了一步,白袍上冒起青煙,一股焦糊味鑽進趙雲的鼻子裡,
「你說你要殺了袁紹。可你殺了嗎?」
趙雲沒有回答。
「你在給劉備賣命。」
公孫瓚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你忘了我了?」
「末將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來易京?」
公孫瓚的聲音突然拔高,尖銳得像易京樓倒塌時木樑斷裂的聲響,
「你忘了?你跪在我面前說,『瓚公,子龍這條命是你的!』」
趙雲的身體猛地一震。
那是他十九歲說的話。
十九歲的他跪在公孫瓚的馬前,仰著頭,眼睛裡全是光。那時候他以為這個男人永遠不會輸。
現在那個男人站在他面前,只剩一副燒焦的骨架了。
趙雲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他的手開始發抖,槍尖在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
他知道這是假的,他知道公孫瓚已經死了。
但他走不出來。
陳先生的竹笛又抬高了半寸。
公孫瓚的臉開始扭曲,白袍下的身體像蠟燭一樣融化,露出裡面焦黑的骨頭。
他朝趙雲伸出手,那隻手沒有皮肉,只有燒焦的指骨。
「子龍,來陪我吧。」
趙雲的槍掉在了地上。
劉備掙扎著站起來,雙股劍舉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他的帝炁已經耗盡,連站都快站不住了。
他沖著陳先生喊道:「你沖我來!別動他!」
陳先生沒有理他,她依然看著趙雲跪在地上的背影,笛子還舉在唇邊,可她眼角的餘光已經看見了劉備搖晃著想要站起來的努力。
她的笛聲沒有停,只是又抬高了半寸。
遠處,「公孫瓚」已經走到了趙雲面前,趙雲的眼睛裡全是血絲,嘴唇咬出了血。
他盯著面前那個焦黑的影子,一動不動。
夜風突然涼了。
公孫瓚的骨手伸向他的脖子。趙雲能感覺到一股涼氣正從公孫瓚焦黑的骨頭縫裡滲出來,一寸一寸地爬上自己的臉。
他沒有躲。
他甚至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把喉嚨更完整地露出來。
然而,在距離趙雲喉嚨不到一寸的地方,那隻手卻停住了。
不是趙雲擋的,也不是劉備擋的。
是那隻手自己停住的。
公孫瓚焦黑的臉孔上,那半邊殘存的皮膚突然開始抽搐,出現了一種奇怪的表情。
不是憤怒,也不是仇恨,而是——恐懼。
他在看趙雲的身後。
而趙雲的背後,月光照著的空地上,有什麼東西正在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