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團白色的光,正從地面上緩緩升起來,凝聚成一個半透明的輪廓。
像是一個嬰兒。
懸浮在半空中,渾身散發著刺目的白光。
他的身體是透明的,像一塊被月光穿透的玉像,光在他體內流動,沒有臟器,沒有骨架,只有光。
他的眼睛是睜開的,但瞳孔里沒有眼白,只有兩團白色的火焰。
陳先生的笛聲戛然而止。
不是因為她要停,是因為玉笛斷了。
那根陪伴了她十年的玉笛,莫名其妙的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縫,裂縫越來越大,像有一把無形的刀在往上慢慢的切著。
陳先生的笑還僵在嘴角,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笛子,那雙不斷撩撥人的桃花眼,第一次眯了起來。
她抬起頭,看向那個發光的嬰兒。
嬰兒也在看她。
對方沒有表情,沒有聲音,只是懸浮在那裡,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讓陳先生不自覺地眨了一下眼。
她很少眨眼,因為她知道眼瞼合上再睜開的那一瞬會讓自己這個美人看起來短暫地失去掌控力。
但這一次她眨了,因為她莫名感受到了一種「被看見」的感覺!
她的瞳孔急劇收縮,她在心裡飛快地翻了一遍自己這輩子見過的和聽說過的所有路數:
北面的金光咒不是這樣,它太白了。
江東的手段她見過,沒有這種「被看見「的感覺。
中原的炁是溫和的,而這團光是涼的!
活了二十多年,她從來沒有被這樣看過。
陳先生心中忽然一怔,嘴角也終於落下來了。
她意識到一件事:自己正在看一個不該看的東西。
她修了這麼多年,從來都是她看別人,看別人怎麼淪陷,怎麼掙扎、看別人在她面前跪下。
可這一次不一樣了,她突然很想朝那個嬰兒跪下!
就像地在企圖望天,像螻蟻在蔑視神明。
嬰兒那雙眼睛裡沒有敵意,沒有殺意,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只有一個東西。
確認!
確認自己的存在!
然後那團光動了。
光團從林子上空消失,幾息間便出現在陳先生面前三尺的地方。
速度快到陳先生的眼睛根本追不上,她的瞳孔還沒來得及重新聚焦,那團白光已經到了自己面前。
陳先生忙舉起斷笛格擋。
玉笛和那團白光碰在一起。
沒有碰撞聲音,聲音發出來之前就被什麼東西吞掉了,陳先生親眼看見自己的笛子從中間開始變得慘白!
像是從青玉變成了另一種物質,白色的,半透明的,像玉,像骨,又像凝固的光。
然後笛子慢慢的開始消散了!
沒有炸裂聲,沒有碎片飛濺。
那支陪伴了她二十年的玉笛,像一塊冰掉進了滾水裡,無聲無息地融化、消散,變成了一縷白色的霧氣,升上夜空,不見了。
陳先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自己的縴手還保持著握笛的姿勢,但笛子,為什麼不在了?
她驚恐地抬起頭,看向那團光。
光里的嬰兒還看著他,那雙發光的眼睛像兩把無形的刀,正在一層一層地剖開自己的皮肉、筋骨、經脈,把她的炁、她的功法,她十九歲從山裡走出來時的那個念頭、她第一次殺人之後在河邊洗手的畫面……
全部翻出來,攤在月光下,一件一件地審視!
陳先生想跑。劉備眼睛只捕捉到了一道灰色的殘影從面前掠過。
但她沒能跑出去。
因為空氣突然變了。
然後,陳先生體內那團修煉了二十年的炁,像一條被捏住七寸的蛇,劇烈地扭動掙扎,但就是掙不脫。
有什麼東西從外面抓住了它,不是用手,是用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
像磁石吸鐵,像江河歸海,像落葉被風一點點捲起。
自己的炁不再聽她的了,而正在從身體裡被抽走,匯入那團白光之中!
不是被吸,是被「召回去」的。
陳先生體內滿是炁的的經脈正在一條一條地空下去,就像自己那些炁原本就是從這團白光里出去的,現在只是回家了一樣!
陳先生絕望的閉上了眼睛。
先是丹田,像一口井突然見了底,然後是任脈,從會陰到承漿,像一條河被從上游截斷了,最後是督脈,從尾閭到百會,那一路的炁走得最快,像有人從頭頂提著一根繩子往上拉。
她聽見自己體內傳來「啵「的一聲輕響!
那是膻中穴終於塌了!
修行二十年,陳先生給自己築了二十年的堤壩。
現在壩垮了,水全走了。
陳先生茫然的睜眼,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身體,它正在發光。
無數白色的光正從身體裡湧出來,和天上那團白光連成了一條線。
她想喊,喊不出。
她想動,動不了。
她的身體像一尊被凍住的冰雕,還保持著逃跑的姿勢,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唯一還能動的是她的眼睛。
陳先生絕望的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一點變乾癟,皮膚一點一點失去血色,手指的筋、肉、骨,一層一層地褪色,最後變得和老媼一般乾枯,無力。
她的嘴唇劇烈地顫抖了幾下
「先……」
她聲音不再清脆好聽,而是細得像蚊子叫,喉嚨里也像塞滿了沙子般沙碰,
「先生……不會放過……」
話沒說完。
她的瞳孔徹底散了。
她原本窈窕的身體此刻像一截被火燒過的木樁,軟軟地栽倒在落葉堆里。身體還是完整的,沒有傷口,沒有血跡,只是變得暗淡無光了。
如果有人此刻翻開她的眼皮,會發現她的瞳孔已經散了,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吃乾淨了的那種空洞感。
她最後那幾個字在夜風裡飄了一瞬,然後散了。
林子裡安靜下來。
那團白光在陳先生倒下的瞬間開始收縮,從一丈見方縮成七尺,七尺縮成三尺,三尺縮成一團拳頭大的光核。
光核在半空中懸停了一息,然後拖著一條細細的白色尾跡,朝東南方向飛去了。
速度不快,像一顆慢悠悠的流星。
光核越飛越遠,穿過樹林,越過溪面,最後消失在新野方向的夜空中。
那條白色的尾跡在空氣中殘留了好一會兒,像一條細細的絲帶掛在月光下,然後慢慢散去,什麼都看不見了。
趙雲第一個回過神來。
他的槍垂在地上,他看著那團光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陳先生的屍體,那個剛才還笑著用笛聲讓他跪在地上喊「瓚公」的女人,此刻已經倒在那裡,她那「白得發冷」的皮膚已經失去了光澤,變得灰敗、乾枯且皺縮,像一朵瞬間凋零的花。
他看向劉備。
「皇叔……」
劉備沒有回答。
他的雙股劍還插在土裡,人也半跪在地上,滿嘴的血腥味還沒散。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片夜空,盯著那團光消失的地方。
新野方向。
那東西去了新野方向。
「皇叔?」趙雲又喊了一聲。
劉備撐著劍站起來。
他的腿發軟,膝蓋也在抖,但他站住了。他把雙股劍插回腰間,看了一眼地上陳先生的屍體。
「她剛才說的什麼?先生……?」
趙雲走過來,蹲下翻了翻陳先生的道袍,從領口內側扯出一塊銅牌。
銅牌不大,半個巴掌都不到,上面鑄著一個模糊的標記。
有點像北斗七星,六顆星清晰可辨,但第七顆的位置不是星,是一個字。
「這人身上帶著這個。」
趙雲把銅牌遞給劉備,後者接過看了看。
那字刻的模糊,筆畫在銅面上緩緩地游移,像一條活物在皮下蠕動。
他把銅牌翻了個面,背面什麼也沒有,但他拇指按上去的時候,指尖傳來一陣有規律的震動——像心跳。
劉備猛地鬆了手。
銅牌落在地上,翻了個面,正面朝上。
那七個星的位置忽然變了。原本的北斗七星排列,此刻只剩六顆亮著,那個字所在的位置暗下去了,像一盞燈被吹熄了。
與此同時,六顆星中的第一顆,天樞,亮了一下。
只有一下,像有人在那頭眨了一下眼。
劉備眉頭皺得更緊了。
「北斗?」他抬頭看趙雲,「子龍,你在北方待過,聽過這個名號嗎?」
趙雲沉默了片刻。
「末將在公孫瓚帳下時,聽說過一些傳聞。河北地面上,有一批奇人異士在暗中集結。不做正經行伍的事,專做暗殺、刺探、綁票。沒人知道他們聽誰的令,也沒人知道他們有多少人。」
「曹孟德的人?」劉備問。
趙雲搖了搖頭:「臣不知。」
劉備盯著那塊銅牌。
奇人異士。
一個陳先生已經讓他和趙雲聯手都差點翻船了,如果這樣的人不止一個呢?
「皇叔,」趙雲低聲道,「此地不宜久留。」
「是啊,子龍,收拾一下。」
劉備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別留下痕跡。」
「是。」
劉備翻身上馬,的盧馬打了個響鼻,四蹄踏著碎步,在林子裡轉了個圈,他勒住韁繩,目光穿過樹梢,看向東南方向的天際。
新野。
那東西去了新野。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又在腦子裡把新野城裡每一個人過了一遍:
關雲長?不可能。二弟是沙場上的將才,從不碰這些魑魅魍魎的東西。
張翼德?更不可能。三弟的脾氣他清楚,真有這本事早嚷嚷得全城都知道了。
至於孫干簡雍之流,就更不可能了。他身邊的每一個人他都認識,每一個人的底細他都知道,沒有人有這種本事。
沒有人能從一丈高的地方懸空飛過來,只用一眼,就把一個頂尖高手吸成一具乾屍。
劉備攥緊了韁繩。
「皇叔,」趙雲處理完屍體,牽馬走過來,
「該回了,天快亮了。」
劉備點了點頭,韁繩一抖。
的盧馬踏著月光,朝新野方向小跑起來。趙雲跟在後面,銀槍橫在馬背上,槍尖的寒芒在夜色中一閃一閃的。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曠野,穿過田埂,穿過那片被露水打濕的草地。
劉備忽然勒住了馬。
「子龍。」
「末將在。」
「今晚的事,」劉備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趙雲沉默了一息:「末將明白。」
劉備重新催馬前行。
他低著頭,看著馬鬃在夜風中一飄一飄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念頭:
新野什麼時候來了這樣的奇人?
那東西如果是來幫我的,為什麼要走?
那東西如果是來害我的,又為什麼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