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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蔡氏姐弟

2026-10-20 18:29:10 作者: 泠音弘上

  那天入夜之後蔡瑁又去了蔡夫人的院子。

  他從偏門進去的,沒有走正路,避開了巡夜的家丁。蔡夫人正坐在妝檯前卸釵環,銅鏡里映出他的影子時她的手沒有停,只是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

  鏡中的她側臉對著他,脖頸微微偏著,露出一截白膩的後頸,髮絲有幾縷散落在上面,黑與白纏在一起,刺目得讓人移不開眼。

  蔡瑁走到她身後站定,雙手撐在妝檯兩側,幾乎把她圈在了椅子裡。他俯下身湊到她耳邊,嘴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廓,聲音壓成了一條線:

  「曹孟德回信了,說他會動手,但時間由他定。」

  蔡夫人把最後一隻銀釵從發間抽出來擱在檯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細響。她沒有回頭,只是偏了偏臉,跟他的臉頰幾乎擦過,她的嘴唇離他的下顎只有半寸,撥出的氣息溫溫熱熱地噴在他的皮膚上:

  「他定他的,咱們定咱們的嘛。劉表那邊的藥,好弟弟,你記得讓人換一下。」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輕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像是求他幫忙一樣。

  她從鏡子裡看他的那一眼卻沉得很。銅鏡里的那雙眼睛深得像兩口古井,井底沉著的東西蔡瑁看得見卻說不清。她的嘴角還是那個弧度,跟白天對劉表笑的那個弧度一模一樣。

  可此刻這個笑在銅鏡里映著燭光,怎麼看怎麼像一條蛇慢慢張開了嘴。

  蔡瑁的呼吸沉了一拍。他看著鏡子裡她的臉,燭光把她半邊臉照得柔軟而明亮,另半邊陷在陰影里,明暗交界處那道線鋒利依舊。

  她的嘴唇在那道明暗線的邊緣微微翹著,唇珠飽滿得像一顆熟透的紅豆,燭火在她瞳仁里跳動,把那雙深褐色的眸子染成了琥珀色,裡頭有東西在翻湧,又深又暗。

  他直起身來,說了一句「知道了」,轉身走了出去。

  從偏門出來的時候夜風迎面撲了他一臉,他伸手整了整衣領,指尖划過鎖骨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大步走回自己的書房。書房的燈又亮了,一直亮到天邊泛白。

  與此同時許都那邊,曹操收到了蔡瑁的最新一封密信。

  他看完之後把信紙遞給旁邊的荀彧,自己走到地圖前面,手指從許都劃到新野,又從新野劃到襄陽。荀彧看完信之後沒有立刻說話,他在等曹操先開口。

  曹操的手指停在襄陽的位置上敲了兩下,回過頭來看著荀彧說了一句:「蔡瑁急了。」

  荀彧點了點頭:「劉表的病,是等不了太久了。」

  曹操把手指收回來背在身後,踱了兩步,忽然笑了:

  「急了好。急了的人才會把路讓出來。」他走回案前坐下,鋪開一張新帛提筆寫了一封回信,內容很簡單:穩住襄陽,看住劉備,等我的兵馬就位,時候到了我會知會你。

  信末加了一句:襄陽城內的事情你酌情處置。

  那封信被快馬送出去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馬背上掛著竹筒一路往南賓士,穿過曠野和丘陵,穿過月光和露水,帶著許都的指令奔赴荊州。

  而襄陽城裡蔡瑁那一夜沒有合眼,他在書房裡坐到了天明,案上攤著襄陽城的布防圖,圖邊擱著劉表每日用藥的方子,另一角壓著曹操的回信。他的手在這幾樣東西之間來回移動,最後停在藥方上,看了很久。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把藥方折起來收進了袖中,站起來推開門走了出去。晨光斜著打在他的側臉上,他眯了一下眼,然後往後院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

  蔡夫人又端了藥碗去劉表的臥房。

  藥碗的顏色跟平時一模一樣,氣味也幾乎沒有分別。她今天換了一件藕荷色的外衫,領口依舊系得嚴整,可腰間的帶子收得比平時緊了一些,走動的時候腰肢款款地擺著,像柳條在風裡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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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地喂,劉表喝了小半碗就搖頭說吃不下了。蔡夫人把碗放下,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動作依舊輕柔,帕子邊緣擦過他乾裂的嘴唇時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像在看一件已經不屬於活人的東西。

  劉表閉著眼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

  「夫人,去把蔡瑁叫來。」

  蔡夫人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笑著應了一聲「好」,起身出去了。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那個乾枯得像一截老樹枝的男人,哼了一聲,然後她把門輕輕合上了。

  門合上的一瞬,她嘴角那個得體的弧度終於消失了一息,隨即又重新掛上了,轉身往偏廳走去,步態從容得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劉備去了隆中兩次,都沒有找到諸葛亮。第一次去的時候諸葛亮的草廬門鎖著,問鄰居說先生雲遊去了,不知何時回來。劉備在門口站了半個時辰,留下一封帛書壓在門縫底下,帶著關羽張飛回去了。第二次去的時候門開了,可開門的是一個牧童,說先生前日剛走,往北面訪友去了,歸期不定。劉備又站了半個時辰,這次沒有留信,只是對牧童說了一句:「等先生回來,就說新野劉備來過。」

  兩次撲空之後劉備的脾氣沒有變得急躁,反而更篤定了。他從隆中回來的時候騎在的盧馬上,望著遠處的山脊線自言自語了一句:「此人若輕易請得出,反倒不值了。」

  關羽跟在他後面沒有說話,張飛倒是嘟囔了一句:「大哥,要俺說這人架子也太大了,兩次都不在。」

  劉備搖了搖頭:「他在不在,是他的事。我去不去,是我的事。備去了兩次沒有見到他,說明他還不想見備。等他想見備了,自然會見。」

  這話說得平和,可張飛聽了之後沒有再嘟囔。

  劉備不在新野的那幾天,城裡的變化卻一天比一天明顯。馬蹄鐵釘上了,戰馬的蹄子不再那麼容易磨損,行軍的速度快了小半成。高橋馬鞍裝上了,騎兵的穩定性提高了不少,趙雲帶著騎兵在城外跑了幾圈,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龍骨水車架起來了,河邊那隻大木輪子吱吱呀呀地轉著,竹筒把水一斗一斗地舀上來,倒進木槽里流到田裡。曲轅犁做出來了,省力不少,城外那片閒置的地終於種上了冬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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