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回到隆中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
他與黃月英、崔州平、石廣元、孟公威四人一起在岳父黃承彥那裡住了將近十天，對外只說是雲遊訪友，但他心裡清楚，曹操的人一定會循跡摸到臥龍崗來。他故意不在家，讓那些人撲一個空，等風聲過去一些，再回來。
他們沿著山道走進臥龍崗，色正在從深藍往暗紫過渡，松林里的光線已經被壓得很低了，暮色從樹冠的縫隙間滲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碎的光斑。諸葛亮走在最前面，黃月英跟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崔州平和石廣元並排走在後面，孟公威斷後。五個人穿過松林邊緣的時候，諸葛亮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林間那片被松針覆蓋的空地上，微微側了一下頭。
風聲穿過松枝，可那個聲音里少了一樣東西。往常這個時辰，臥龍崗的鳥雀會成群地飛回林子裡，翅膀扇動的聲音會持續好一陣子才消停。可今天什麼都沒有，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地面，那些乾枯的松針被他踩碎了，發出來的脆響在空氣中回彈了一下又彈回來，像是撞在了一層看不見的牆上。
他皺了皺眉，松針太整齊了，整齊得像有人在他們來之前把那些被踩亂的松針又重新鋪平了。
黃月英走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她一直在低頭看著地面，她的目光從左腳前方的樹根到右腳後方的枯枝之間來回移動著，袖口裡滑出一截細長的銅軸，末端扣著一枚暗青色的齒輪。
她壓低了聲音，嘴唇幾乎沒動：「不對勁。」
諸葛亮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正在快速掃過面前的林子，眼睛捕捉到了一個細節—，松林深處有一小片區域的光線比其他地方暗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了一下。
諸葛亮停在那裡沒有繼續往前走，他身後的四個人也跟著停住了。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他的目光沒有離開那片松林深處。
過了幾息，他開口了，「我看見你了。出來吧。」
松林深處安靜了片刻。
然後那些藏在樹幹後面的人影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浮現出來。他們的身形原本像是被什麼東西裹住了，跟樹幹的顏色和暮色的陰影融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
可此刻他們解開了那層遮蔽，露出底下的輪廓。先是左前方那棵松樹後面走出來一個人，然後是右前方那棵，再然後是更深處更多棵。人影從樹幹後面走出來的時候，暮色在他們身上流動了一下，像一層被撕開的紗簾，露出底下暗色的甲冑和兵器上的反光。
有人笑了一聲。那聲音又短又輕，像是從鼻子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壓不住的不屑：
「諸葛亮，你可算回來了。」
諸葛亮沒有看那個說話的人。他的目光從那些浮現出來的人影上掃過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于禁，他那柄開山巨斧扛在肩上，斧刃上的暗黃炁光正在暮色中緩緩流動著，像一層正在凝固的黏土裹著斧面。他身後跟著曹洪，曹洪那雙過膝的手臂垂在身側，暗紅色的炁線從手背一直纏到肘彎。
樂進站在于禁的右側，彎刀橫在身前，夏侯惇站在最外側，他腰間那柄長刀沒有拔出來，可他的左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盧疏的指尖上浮著銀白色的細線，比上次在潁川時更多更密，像是經過了幾天休養已經恢復了大半。
除了這五個人，身後還站著十三個人。
當中那個穿白衣的年輕人叫韓彬，
旁邊站著一個身形矮壯的大漢叫趙猛，腰間掛著兩柄銅鐧，銅鐧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刻痕，刻痕里嵌著一層暗沉的光。再旁邊是一個戴著斗笠的中年人叫王雙，斗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他的兩隻手從袖口伸出來露在外面，露在外面，焦黑乾枯，像是被烈火焚燒後又風乾了多年。
其餘十人各自身形不同，有的持刀有的持槍，有的空著手，但身上都裹著不同顏色的炁光。
他們的站位很講究，三個人一組，分成了四組，封住了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的退路。
最後一組人的後面站著一個穿深褐色布袍的身影，那人的面貌藏在陰影里看不清，但他站在那裡沒有動，雙手攏在袖中，脊背挺得筆直，跟周圍那些弓著腰、攥著兵器、臉上帶著急切表情的圍攻者形成了鮮明對比。
于禁開口了。他把斧頭從肩上拿下來拄在地上，朝諸葛亮的方向歪了一下頭：
「孔明先生，曹丞相想見你。你跟我們走一趟，就什麼事都沒有。」
諸葛亮沒有看于禁。他的右手已經抬起來了，掌心朝外，一層淡青色的炁正在從掌心裡緩緩滲出，像一層薄薄的幕布正在往他身前鋪開。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
「我要是不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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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是不走呢？」
于禁把斧頭重新舉了起來，暗黃色的炁從斧柄湧上斧面，那層黏土一樣的光正在快速增厚，越來越濃。他咧嘴笑了一下：「我們有二十個，不走就打到你走。」
他身後有人接了一句，聲音又粗又沉，是趙猛：「跟他廢什麼話，直接砍了拖走就是了！」
韓彬站在趙猛旁邊，銀線在他指尖上輕輕跳動，他冷笑了一聲：「趙猛你急什麼，人家可是臥龍先生，不得讓他先說兩句遺言？」
王雙的斗笠壓得很低，可他的聲音從斗笠底下傳出來，又啞又悶：
「遺言不用說了。你們誰先上？」
于禁的斧頭已經舉到最高處，暗黃色的炁光在斧面上劇烈翻湧：「都上。別讓他跑了。」
話音落下的同時，于禁的斧頭劈了下來，裹挾著呼嘯的風聲。
諸葛亮沒有等他那一斧落下——
他的右手翻了一下，掌心朝上，五指張開，整個人的氣勢驟然一變。他整個人開始從地面向上升起，青色的炁從他的腳底湧出，像一層流動的水面一樣托著他的身體緩緩抬離地面。他的袍角從松針上滑過，那些松針被帶起的微風吹得向兩側倒伏。他懸停在一丈多高的半空中，低頭看著下方正在圍攏過來的身影，開口說了一句：「隨我升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