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禪這幾天已經會走路了,他正扶著廂房的窗台,踮著腳尖去夠窗欞上一隻停駐的蜻蜓,一陣劇烈的炁波讓他一愣。
那炁波極遠,卻極猛,像是一道悶雷從地底深處翻上來,穿過整個南陽平原,直直撞進了他的胸口。自己的炁海底部那層正在緩慢恢復的薄薄水面被什麼東西攪動了一下,像有人往一口井裡丟了一顆石子,水面上的波紋正在一圈一圈地往外擴。
他猛地睜開了眼,視線越過院牆,越過新野城外那片正在泛黃的田野,越過遠處連綿的山脊線,落在了更北面的方向。
自己的炁海雖然枯竭,可感知還在。
劉禪分辨出來了,那道正在北面劇烈碰撞的炁流里有好幾層不同的顏色在互相撕扯,暗黃、暗紅、暗青、銀白、暗紅、還有一種很沉很悶的灰黑色,久久不散。
而那些顏色里有幾道是他熟悉的,幾天前在潁川,樂進的暗紅彎刀、于禁的暗黃巨斧、夏侯惇的暗青長刀。還有司馬懿。那些炁正在從不同的方向朝同一個中心合攏,像是正在收縮的包圍圈。
而在那層包圍圈的正中間,有一道青色的炁正在快速移動著,像一條被圍在網裡的魚正在來回穿梭。
那個顏色他認得。在潁川,他昏迷之前看見的最後一道光就是那種青色的,清透而沉穩。
臥龍崗。那是臥龍崗的方向。
曹操的人已經去圍殺諸葛亮了。
曹操知道諸葛亮在幫劉備,五子良將已經傾巢而出,和那些異人去了臥龍崗。他要斬草除根。
那道青色的炁正在被壓縮,正在被那些暗黃暗紅暗青的炁一層一層地收攏。劉禪從榻上坐了起來,他的左臂還軟著,玉質的皮膚上殘留著幾道沒有完全消退的淺紋,可他的右臂已經能動了。他站起身,身上的襁褓滑落在地上,灰白色的皮膚在秋日的陽光中泛著暗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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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炁海底部那層水面還淺,可他的意識已經探出去了,他朝北面臥龍崗的方向推了推,確認了那道青色的炁還在,還亮著,只是比方才更偏了一些,像是正在往某個方向移動。
他必須去。他邁開兩條小短腿朝前廳走去,腳掌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輕快的啪嗒聲。
前廳里,劉備正和徐庶坐在一起看地圖。劉備的食指壓在地圖上新野城的位置,另一隻手端著一碗涼透了的茶,眉間那道豎紋比之前淺了一些,可還在。
徐庶坐在他對面,正指著地圖上一處標著紅色墨跡的位置說什麼,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他的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來,越過窗框望向北面的天空。他沒有說話,可他的眉頭皺起來了,比方才緊了幾分。
劉備順著他的目光抬頭看了一眼:「元直,怎麼了?」
徐庶沒有立刻回答,他眯著眼又看了幾息,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主公,北面有人在打。有人在用炁交手,很強,不止一個人在出手,那邊的炁層正在不斷翻湧。」
劉備放下茶碗站起來:「什麼人?什麼方向?」
徐庶的目光沒有收回來,他盯著北面那片天空,像是在用意識辨認著什麼:
「方向是隆中,臥龍崗的方向。」他頓了一下,聲音里多了一絲認真,
「其中一道炁,某認得,是孔明的。青色的,走得很快,正在被好幾層不同的炁從四面壓縮。剩下的那些人,暗黃的、暗紅的、暗青的,某都沒有見過。」
徐母正好從後堂端著一碟乾糧走出來,聽見了徐庶的話。她把乾糧放在案上,走近了兩步:「孔明?你是說那天送我的那個年輕人?」
徐庶點了點頭,目光不閃不避:「就是他。」
徐母的臉色微微變了:「他在被人圍?」
「至少在被追趕。」
徐庶收回目光,轉向劉備,聲音比方才急了幾分,「主公,孔明是某的師兄,他前幾天救了某的母親,現在他在臥龍崗被人圍攻,如果那些人真的是曹操派去的,以曹操的脾性,既然動了手,就不會留活口,孔明現在的處境恐怕很危險。」
劉備沉默了兩息。他看著徐庶的表情,又看了一眼北面那片正在緩緩合攏的雲層,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可那個「備」字被他說得很重:「元直,備明白了。」
徐庶看著他,沒有等他繼續說下去就接了一句:「主公,某建議點兵。」
劉備轉身從牆上摘下了那件灰褐色的舊披風系在肩上,一邊往外走一邊說:
「元直,你先備馬,我去叫二弟三弟。子龍還在樊城,來不及調了,就我們幾個點兵先去。」
他走到前廳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徐庶一眼:「你確定那是孔明?」
徐庶點了點頭:
「確定。某認得他的炁。」
劉禪就站在門廊旁邊,兩隻小短腿穩穩地站在青磚地面上,仰頭看著那兩個人從自己身邊經過。他的目光在徐庶臉上停了一下,徐庶走得急,沒有注意到他。他的視線又落在了劉備的背影上,那件灰褐色的舊披風正在拐角處翻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轉過身,繞過廳堂側面的走廊回到了後院。他走進自己那間廂房的時候把門合上了,然後他靠在內側的牆壁上蹲下來,兩隻小拳頭攥緊了。
他的炁海底部那層水面還在慢慢恢復著,淺得像一層鋪在碗底的油,可如果只是趕路的話,他的炁足夠支撐他從新野飛到臥龍崗了。
他把右手的指尖按在胸口那團溫熱的氣息上,把身體裡那些正在緩慢流動的炁全部聚攏到了腳底。他的身形開始一點一點地離地,那層極淡的白光從他的皮膚表面浮起來,又隱下去,浮起來又隱下去,像是在等他的身體適應那股力道。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整個人化作一道極細的白光從半開的窗縫裡滑了出去,無聲無息地升上了後院上方的天空,頭也不回地朝北面臥龍崗的方向射去。
「丞相,我來助你!」他在心裡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