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所有正在交手的炁光都停了一拍,所有正在移動的身影都凝固了一息。于禁的斧頭懸在半空中沒有砸下去,曹洪的拳頭頓在胸前,連王雙掌心裡那團正在凝聚的火球都慢了一輪翻湧。所有人都看向了松林東側那棵老松樹的方向——看向那片正在消散的銀白色光點,看向那道懸在半空中的白色身影。
只有司馬懿沒有看。他站在北面那棵松樹的根部,垂著眼,灰黑色的炁在他指尖緩緩流動著,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幾乎沒有人能聽見:
「盧疏……你不該不聽我的。」
劉禪把那隻手收回了掌心,右臂上的玉質光澤正在慢慢消退,露出底下一層蒼白的皮膚,幾道淺紋正在快速爬過他的皮膚表面。
他開口了,聲音帶著奶音,可每個字都咬得很清:「還有誰?」那三個字落入松林間的寂靜里,彷佛石子投入深潭,泛起一圈看不見的漣漪。曹軍異人之間有了短暫的騷動,有人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有人攥緊了手中的兵器,指節咯吱作響。但下一瞬,于禁的斧頭第一個動了。
「殺!」
于禁的斧頭第一個動了。
他沒有說話,可他那柄開山巨斧已經裹著暗黃色的炁光朝劉禪的方向劈了過來,斧刃劃破空氣的時候帶著一聲沉悶的呼嘯聲,像一塊正在從高處下墜的石板。
一聲悶響過後,地面上多了一道半尺深的溝痕,碎土和斷草朝四面濺開,有幾粒泥土打在他衣袍的下擺上,留下點點褐斑。
他身後跟著曹洪,雙拳併攏裹著暗紅色的炁光,曹洪從側面撲上來的時候嘴裡吼了一聲:
「一起上!我就不信他一個人能擋得住我們這麼多人!」
樂進的彎刀也動了,暗紅色的炁光裹著刀刃劃出一道弧線從側翼切了過來。王雙雙手合攏在胸前,那團暗紅色的火焰正在快速凝聚著表面的氣泡翻湧得越來越急越來越密,火球的體積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
趙猛把兩柄已經彎了的銅鐧攥在手心裡,他右手腕上的傷口正在滲血,可他盯著劉禪的眼神像一把被磨了太久的鈍刀,他啞著嗓子罵了一句。
劉禪側身閃開了于禁的斧頭,斧刃擦著他的左側落下去在松針地面上劈開了一道半尺深的溝痕,碎土和斷草朝四面濺開來。他的右手在閃避的同時已經抬起來了,玉掌從半空中轉了一個方向朝樂進的那一側拍了出去。
樂進的彎刀劈在玉掌表面的時候那層玉質的光滑外殼被刀刃切進去了一寸,可玉掌的邊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合攏著那道切口,暗紅色的炁光從切口中溢位來散在空氣中像被擠出來的水。
樂進的虎口在那下碰撞的時候又裂開了新換的白布下面正在往外滲血。
曹洪的拳頭從側面砸到了。
劉禪沒有完全避開,曹洪的第一拳砸在了他護體的白光上,那層白光在那個位置凹陷了一瞬又彈了回來。
第二拳緊接著就到了,這一拳更重、更猛,曹洪的整個腰胯都擰了過去,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拳頭上。
拳頭砸在劉禪的右肩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劉禪的右臂頓了一頓,玉掌的亮度暗了一下,裂紋從肩頭蔓延到肘部,隨即又快速癒合,重新亮了起來。
劉禪的左手朝曹洪的方向推了出去。那層白光聚成一小團,在他的掌心和曹洪胸口之間炸開,沒有劇烈的爆炸聲,只有一聲低沉的「嗡」。曹洪整個人被那股力道推得往後踉蹌了三四步,靴子在松針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痕,後背重重撞在一棵松樹樹幹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衣甲上多了一道白色的掌印印記,那道印記正在往衣甲深處滲去,像是活物一般侵蝕著甲片的表面,邊緣泛起細小的氣泡。
「這他娘的……」
曹洪罵了一聲,伸手去拍那道掌印,可手指剛觸到甲面就被燙得縮了回去。他的臉色沉下來,重新攥緊雙拳,暗紅色的炁焰再次升騰起來,可明眼人都看得出,那炁焰比方才薄了一層。
于禁的斧頭又到了。
這一下比方才更重,暗黃色的炁在斧面上凝成厚厚一層硬殼,像給斧刃裹上了一層石質的外衣。
他雙手握斧,從左上方向右下方斜劈,目標是劉禪的頭頂。劉禪的玉掌還沒有完全收回來,他側身閃避了一部分,可斧刃仍然從他的護體白光上划過——那層白光被劃開了一道長口子,邊緣正在快速捲曲著朝兩側翻卷開,像被燒焦了的布邊,露出底下暗白色的炁光正在往外溢散。
劉禪的炁海底部那層水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他能感受到丹田深處那股源源不斷供應著的炁流正在變細,像是泉眼被泥沙淤塞了一部分。可他面上沒有任何表情,藉著于禁那一斧的力道往高處退了半丈,身形在半空中翻轉了一圈,重新落地時雙足輕點松針,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他的玉掌已經重新凝實了,掌面上的裂紋全部消失,光澤甚至比方才更潤了幾分。
他沒有說話,玉掌朝下按去。掌面覆蓋的範圍比方才更廣,如同一面白色玉質的穹頂,把于禁、曹洪、樂進三人同時籠罩在下方。那三人不得不同時舉兵器格擋
王雙的火球終於凝聚成型了。暗紅色的火焰從他的雙掌之間升起來,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大更亮,表面翻湧著密集的氣泡,像一枚正在被壓縮的小太陽。他雙手之間的空間被火焰照得通明,連他斗笠下的半邊被燒痕覆蓋的臉都映得分明——那些舊傷疤在火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像一塊被反覆灼燒過的鐵。他渾身的肌肉都在顫抖,雙臂的筋脈暴起,嘴角已經滲出了一絲血線,可他還是咬著牙把火球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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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球裹著灼熱的氣流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暗紅色的軌跡,所過之處松針被烤得捲曲發黃,空氣被扭曲成一片晃動的熱浪。劉禪沒有閃避。他的左手朝王雙的方向張開,掌心朝外,一層白光在他掌心和火球之間快速凝聚成一面上窄下寬的盾牌,盾面光滑如鏡,映著火光。
火球撞在盾牌表面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雷般的轟鳴。暗紅色的火焰從撞擊點朝四面濺射開來,落在一旁的松樹樹幹上,點燃了十幾處細小的火苗。松脂被烤化,順著樹皮往下流淌,又遇火燃燒,發出噼啪的聲響。那面白色盾牌的表面在火球的衝擊下裂開了幾道細紋,可細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自行癒合著,像是傷口在快速結痂。火球正在快速縮小著,暗紅色的炁光被那面盾牌一層一層地剝落、抵消,像是冰塊在陽光下融化。
王雙的雙手在火光中劇烈顫抖著,他的聲音從斗笠下面傳出來,又啞又悶:「你還能撐多久……」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鐵鏽般的血腥氣。
劉禪沒有回答他。他的右手把玉掌收了回來,掌心朝王雙的方向一翻——那團火球的最後一絲餘燼被白光徹底吞沒了,像一盞被吹滅的油燈一樣無聲無息地消散,只留下一縷暗紅色的煙裊裊升起,在空中盤旋了兩圈便散入夜色。王雙的身體猛地一震,斗笠從他頭上掉落下來,露出底下那張被舊燒傷覆蓋了半邊的臉——左半邊臉皮肉扭曲,眼窩深陷,嘴唇缺了一角;右半邊臉倒是完好,可那隻眼睛裡盛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他的嘴角正在往外滲血,血珠順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洇開幾朵深色的花。
就在這一刻,夏侯惇拔刀了。
他那柄暗青色的長刀出鞘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刀身與鞘口之間彷佛隔著一層潤滑的油脂,又像是冰塊從水中被提出來,只有一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嗤」。他雙手握刀,舉過頭頂,暗青色的炁從刀柄湧上刀尖,那層炁太濃了,濃得像一層正在流動的青色金屬,包裹住了整個刀身。刀身上的每一道紋路都被炁光填滿,發出幽暗的螢光。他的獨眼死死盯著劉禪,眼白上爬滿了暗青色的血絲,那裡面翻湧著一層正在快速上漲的光暈,像是暴風雨前夜的海面。
他朝劉禪的方向劈了一刀。那一刀沒有聲音——彷佛所有的聲響都被刀身上那層厚重的炁吸了進去,連風聲都消失了。刀鋒從劉禪護體白光的正中間切了下去,筆直得像用尺子量過,切口整齊得沒有一絲毛邊。那層白光被切成兩半,邊緣迅速翻卷、消散,像是被燒穿的紙。刀氣透過了炁膜,繼續往裡切,在劉禪的胸前留下了一道從右肩到左肋的白色裂口——那裂口不是傷口,沒有流血,而是像是空氣本身被劈開了一道縫隙,露出底下暗白色的內里。
劉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道正在快速合攏的裂口。他的眉頭終於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他在這場戰鬥中第一次露出表情。他抬起頭,目光與夏侯惇的獨眼對上,奶音再次響起,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片松林:「來得好。」
他的左手抬了起來。玉掌在半空中轉了一個方向,五指張開,朝夏侯惇的頭頂落下來。那玉掌從天而降,覆蓋著白茫茫的炁光,像一塊天碑傾覆而下。夏侯惇舉刀格擋,暗青色的炁在刀面上凝成了一層厚殼,那層殼比他方才砍出那一刀時還要厚上三分,像一層青色的鐵甲裹在刀身上。白色玉掌撞在刀面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清脆的崩裂聲——那層暗青色的殼只撐了一息,就開始碎裂。裂紋從撞擊點向四周蔓延,像是玻璃被錘子砸中。暗青色的碎片像燒裂的瓦片一樣四面飛濺開來,落在松針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夏侯惇的膝蓋彎了。他腳下的松針被壓進了泥土裡半寸深,靴子陷了下去,腳跟踩著的地面裂開了幾道細紋。他的雙臂劇烈顫抖著,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嘴角湧出了一道血絲。那柄暗青色的長刀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縫——那條裂縫正在快速擴大,從刀身中間一直延伸到刀尖,像一道正在蔓延的閃電。刀身上的炁光驟然暗淡,然後從裂縫處炸開,碎成幾截鐵片飛向四周。
夏侯惇的雙手虎口全部裂開了。暗青色的炁正在從他的手掌裂縫中往外溢散,像濃霧從破洞中湧出。他的身形往後踉蹌了三四步,靴子在松針上拖出長長的痕跡,後背撞在一棵松樹樹幹上才堪堪停住。他抬頭看了劉禪一眼,那隻獨眼裡翻湧的暗青色光暈已經到了極限,幾乎要溢位來。他張口想說什麼,可喉嚨里湧上一口血,堵住了所有聲音。
劉禪的第二掌緊接著就到了。這一次玉掌沒有猶豫,沒有偏轉,直接朝夏侯惇的頭頂落下來。于禁想衝過來攔,他的斧頭在上一輪格擋的時候已經歪了方向,來不及重新調整。曹洪的拳頭從側面砸在了玉掌的邊緣,可那玉掌只是往側面歪了一寸,那一寸不夠讓整隻手掌偏離方向,不夠救夏侯惇的命。
玉掌拍在夏侯惇身上的時候,沒有血肉橫飛的慘象,甚至沒有太大的聲響。
只有一聲悶悶的「啵」,像是氣泡被戳破了。
夏侯惇整個人從原地消失了。
暗青色的炁光從他站的位置朝四面炸開,像一團被打碎的青色玻璃,碎片散落在松針上,每一片都在閃著微弱的青光。那些青色的碎片在空氣中停留了兩三息,然後緩緩消散,像晨霧被日光照化。
那光芒占據了他整個視野,連四周的松林、夜空的星星、地面上那些同伴的身影全都不見了,世界只剩下一片鋪天蓋地的白。站過的地方只剩下一柄斷裂的長刀刀柄插在碎土裡,刀柄上還殘留著一圈暗青色的炁光正在慢慢消退。
夏侯惇,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