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禁的斧頭在半空中頓住了,他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聲音第一次沒有那麼粗了帶著一股他自己都壓不住的顫:
「夏侯將軍……」曹洪的雙拳在半空中攥緊了又鬆開,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好幾度:「他媽的。」
劉禪懸停在半空中,他的呼吸正在加快,那層白光正在從他的皮膚裂縫中慢慢往外滲著,左臂上的玉質光澤已經消退了大半,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表面幾條淺紋正在以越來越快的速度爬過皮膚表面。
他的炁海底部那層水面已經降到了三分之一左右,像一口正在被快速抽空的井正在露出乾裂的井底。
就在這時,松林深處傳來一陣細碎的金屬轉動聲。
黃月英在半空中重新調整了位置,她的銅軸橫在身前齒輪正在快速轉動著發出越來越密集的咔嗒聲。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清冷平靜:「打了這麼久,該我了吧。」
三隻銅鳥從她身側飛出來呈三角陣型朝地面上那些正在重新列陣的曹軍異人俯衝下去。第一隻銅鳥穿過了兩名無名異人之間的空隙,刃片在他們肩上各劃了一道口子,兩人同時捂著肩膀退開了兩步。第二隻銅鳥壓低了飛行高度刃片貼著地面掃過,把三個準備躍起的無名異人的腳踝劃出了血口。
第三隻銅鳥直奔王雙的方向,刃片直取他的喉嚨。王雙舉臂格擋,刃片在他手臂上劃了一道極深的口子,暗紅色的血珠從傷口處湧出來滴落在松針上,他的身形往後踉蹌了三四步一屁股坐在了碎土裡。
崔州平從松樹根下爬了起來。他靠在樹幹上喘了兩口氣,短劍已經找回來了,紫色的炁正在重新裹住劍身。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我說了欠我一頓酒。」他猛地蹬了一下樹幹,整個人從地面彈射起來朝于禁的方向刺了過去。于禁舉斧格擋,斧柄和短劍撞在一起炸開一團暗黃和紫色混合的光霧。
于禁被那一劍震得後退了半步,他的虎口又裂了一道新的口子,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還能打?」崔州平沒有回答,他收劍後退重新穩住身形,紫色的炁正在他劍刃上快速流動著。
石廣元從半空中重新落了下來。他的短劍已經撿回來了,淡黃色的炁在劍刃上流動著,他的目標是曹洪。
曹洪的雙拳剛砸完黃月英的銅鳥還沒有完全收回,石廣元的短劍已經切到了他的肋下。劍刃雖然沒有刺穿甲片,可那一下讓曹洪的身子歪了一下,他的聲音帶著一股不耐煩:「一個接一個,沒完沒了了是吧!」
孟公威一直懸在半空中沒有動。
可他動了,他從不說話,可他那一劍比誰都重。
暗灰色的長劍從高處落下來直取樂進的頭頂。樂進舉刀格擋,彎刀和長劍在半空中撞在一起,他的彎刀在那一下碰撞中被劈成了兩截,斷刃旋轉著飛上半空插進了遠處的松枝間。
樂進整個人被那一劍壓得從半空中墜落到地面,雙膝跪在松針里,他的雙手虎口全部裂開了,彎刀的殘柄從他手裡滑落掉在碎土中。
趙猛靠在松樹樹幹上看著這一切,他的銅鐧已經彎了,他攥著那兩柄彎了的東西看了很久,然後他啞著嗓子罵了一句,把銅鐧扔在了地上。他太慢了,太笨了,衝上去也是送死。
司馬懿一直站在最後面的陰影里,雙手攏在袖中,灰黑色的炁正在他的指尖緩慢流動著。他看了盧疏消失的位置一眼,看了夏侯惇消失的位置一眼,看了趙猛扔在地上的銅鐧一眼,看了正在從松林中快速穿行的銅鳥一眼。他的目光落回劉禪身上,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你還能撐多久?」
劉禪沒有回答他。他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右臂上的玉質光澤正在快速消退,幾道裂紋正在從掌心往手腕的方向蔓延著。
他的炁海底部那層薄薄的水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著,像一口被人從底部鑿穿了洞的井正在快速漏空。他站在半空中,那層白光正在從皮膚表面一圈一圈地退去,像退潮時的海水正在從岸邊慢慢撤回海里。
他低頭看著司馬懿,然後他朝司馬懿的方向邁了一步。那隻白色玉掌已經收回來了正在他的掌心裡重新凝聚著,比方才任何時候都更小更薄,可它還在凝聚著,還在亮著。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奶音,可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你試試。」
司馬懿的右手從袖口裡伸了出來。
灰黑色的炁從他掌心裡湧出來凝聚成一道細長的光束,光束的顏色比方才任何時候都更濃更沉,表面沒有任何光澤,像一團被壓縮到了極致的冷霧。他把那道光束朝劉禪的方向推了出去。
劉禪的右手也抬了起來。他的掌心裡那團白光正在快速收縮,從一團散漫的光霧凝聚成了一枚拳頭大的白色光核,光核表面正在翻湧著無數細碎的白色紋路,像一枚正在被壓縮到極限的熔核。他把光核朝司馬懿的方向推了出去。
白色光核和灰黑色光束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撞擊的那一刻沒有聲音,可整片松林上空的炁層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撕開了一道口子。白光和灰黑色的炁在碰撞點交織成兩團互相撕扯的光幕,像一團正在不斷膨脹又不斷收縮的球體。白光從球體的表面一層一層地往外剝落著,灰黑色的炁從球體的內部緩慢地旋轉翻湧著。
司馬懿的右手在劇烈顫抖著,他的手指正在以越來越快的頻率抖動著,那層灰黑色的炁正在從他掌心裡被快速抽走,像一口井裡的水正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大把大把地往外舀。
他的嘴角繃緊了,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分:
「你還能撐多久?你的炁不多了。」
劉禪沒有回答他,他的左臂已經完全垂下來了,那隻手臂上的玉質裂縫正在快速擴大著白光從裂縫中不受控制地往外涌著。他的右臂還在撐著,可那隻撐著的右臂也在顫抖著,那層白光正在從他的指尖一點一點地消退,像一盞正在被人擰小了的燈正在慢慢變暗。
司馬懿的右手又往前推了一寸。
灰黑色的光束猛地漲了一截,像一堵正在往前推的牆一樣壓向了那枚白色光核。光核表面出現了第一道裂紋,裂紋正在快速蔓延著,像一枚快要被捏碎的石英球體正在發出細碎的碎裂聲。
就在這時,松林邊緣傳來一陣密集的馬蹄聲。
劉備的聲音從松林邊緣傳過來,帶著風跑的喘息和壓不住的急切:「全軍壓上!一個都別讓他們跑了!」
關羽的青龍刀在暮色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劈向了一個正在外圍列陣的無名異人,那人連反應都沒來得及做出就被刀鋒從肩膀斜切到了腰側,整個人栽倒在了松針堆里。張飛的丈八蛇矛橫在馬背上反著月光,他直接沖向了離他最近的趙猛。
趙猛彎下腰想撿地上那柄彎了的銅鐧,可他的手剛碰到鐧柄,張飛的矛已經到了,趙猛整個人被那股力道頂得往後飛了出去,後背撞在一棵松樹樹幹上,人的身體沿著樹皮滑落下來就不動了。徐庶騎在馬上,他的目光越過松林里正在交戰的炁光,落在了高處那道正在縮小的青色身影上,他翻身下馬朝那個方向跑了過去
。劉封跟在劉備身後翻身下馬,暗紅偏黃的炁正在他的體表快速流動著,他的目光鎖定了于禁的方向。
司馬懿的右手在那陣馬蹄聲響起的瞬間猛地收了一下。
他側頭看了一眼松林邊緣的方向,他看見了劉備正舉著雙股劍朝這邊沖,看見了關羽的刀正在收割那些無名異人,看見了張飛的矛已經把趙猛釘在了樹上,看見了劉封正騎在馬上朝這邊沖,暗紅偏黃的炁正在他的體表快速流動著像一層正在熔化的鐵水裹著全身。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他的聲音第一次失了那層從容:
「劉備也有異人……」他的目光在劉封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估算著什麼,然後他把那層灰黑色的炁猛地收回了掌心。白色光核失去了灰黑色光束的壓制之後猛地朝前彈射了一截,擦著司馬懿的右肩飛了過去,他的右肩被白光邊緣灼出了一道焦痕。
他轉身朝于禁的方向喊了一聲:「退。」
于禁的斧頭停住了,他的臉上全是汗和血,他轉頭看著司馬懿:「退?退到哪去!」
「退回去。」
司馬懿的聲音沒有升高,可他的每一個字都又重又硬,
「你打不過他們。我也打不過他們了。你是瞎子嗎?」
他的視線瞥了一眼于禁身後,于禁順著他目光看過去,看見了劉封正翻身下馬朝這邊大步走來,暗紅偏黃的炁在他拳面上快速凝實著,像兩柄正在被鍛造的鐵錘正在成型。
于禁咬著牙把斧頭從肩膀上放了下來,他最後看了一眼劉禪的方向。劉禪正靠在一棵松樹樹幹上,整個人彎著腰,左臂垂著,白光的餘燼正在從他的皮膚裂縫裡慢慢飄散著,他的右手還在勉強撐著,可那層光已經薄得快看不見了。于禁沒有再說話,他轉身跟著司馬懿往松林北面退去。
曹洪彎著腰捂著自己的胸口,白色的掌印印記還在那裡往外滲著白光,他走在路上的時候悶哼了一聲,可他沒有停步。樂進把斷刀的殘柄從地上撿起來攥在手心裡,虎口還在滲著血,他的步子邁得很沉。
王雙的斗笠丟了,那張被燒痕覆蓋的臉露在外面,他的左手捂著右臂上的那道長口子,血正在從指縫裡滲出來。剩下的人跟著他們往北面退去。
劉封的步伐逼近了他站在松林北面的邊緣,暗紅偏黃的炁在他雙拳上凝成一層厚實的光殼。他盯著于禁的背影正要追上去,司馬懿回頭看了一眼劉封的方向,然後又看了一眼高處的劉禪。
他的目光在劉禪身上停了一瞬,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
「你叫劉封?」
劉封的腳步驟然停住了,他看著司馬懿,沒有回答。司馬懿收回了視線,沒有再看劉封,他跟著撤退的隊伍朝北面的夜色中走去,灰黑色的炁正在他的指尖殘留著幾絲餘燼。
劉封站在原地沒有追,因為劉備在後面喊了一聲:
「封兒,回來。」劉封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了,暗紅偏黃的炁光從拳面上快速消退著,他轉過身朝劉備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正在快速消失的北面人影,然後繼續朝劉備走去。
松林里安靜下來。
那些正在燃燒的火星正在慢慢熄滅著,被踩亂的松針鋪了滿地,斷兵器和碎甲片散落在泥土和枯草之間。
劉禪靠在那棵松樹樹幹上,他的呼吸很輕很慢,那層白光正在從他的皮膚表面緩緩退去,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像一張被水浸過又晾乾了的紙。他的眼睛半閉著,他聽到劉備的腳步聲從遠處傳過來越來越近,他聽到徐庶在高處喊了一聲「孔明你怎麼樣」,他聽到黃月英的銅鳥在半空中緩緩降落的輕微風聲,他聽到諸葛亮的聲音從高處置他上方傳下來帶著一種壓得很深的東西:「你沒事吧?」
劉禪沒有回答。
他的眼睛慢慢合上了,那層最後的白光正在從他的指尖散去,像一根被風吹滅的燈芯正在慢慢暗淡下去,他的呼吸還在可那呼吸很輕很慢像一段正在被拉長放緩的沉默。
松林上方最後一片被炁光照亮的天幕正在暗下去,夜色從四面合攏過來把整片臥龍崗裹進了一層沉沉的暗藍色里,那棵老松樹樹冠上最後一線青色的餘光散盡了,他的整個人靠在樹根上一動不動,像睡著了。
睡一火吧,睡醒了自己就終於不用在便宜老爹面前裝小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