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禪醒過來了,乾裂的樹紋嵌進他肩胛骨底下的軟肉里,硬邦邦的硌得他微微皺了一下眉。那棵樹怕是有些年頭了,樹皮裂成一塊一塊的龜甲狀紋路,每一道裂痕里都填著經年累月積下來的暗褐色塵土,邊緣微微翹起像一片片干透了的魚鱗。他的後背貼著那層粗糙的樹皮,細碎的樹屑沾在他脖頸後方那片嬌嫩的皮膚上,隨著他呼吸時胸腔的起伏輕輕磨蹭著,帶來一種無休無止的細密刺癢。
然後風來了。
松林里的晨風正從樹冠之間穿過來,帶著露水打濕了松針又曬乾了之後那種特有的澀味。那味道厚厚實實的,像一層看不見的薄紗敷在人臉上,涼絲絲的帶著某種潔淨的苦。可在那股松澀的底下又藏著另一股氣味,燒焦的木頭的味道,從林子邊緣那個還沒徹底滅透的火堆殘燼里飄過來,混在晨風裡一陣一陣地往人鼻腔里鑽,焦苦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
他的眼皮顫了兩下才慢慢撐開。視線先是一片模糊的亮白色,晨光透過松針的縫隙落下來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那些光斑在他視網膜上化開成一大團亮晃晃的白。然後那些亮的顏色像被搖晃過的水一樣慢慢晃蕩著收攏成了具體的形狀——松針,墨綠色的細長的針葉層層疊疊地交在一起;樹皮,褐紅色的粗糙表面,離他最近的那一片上還爬著一條細細的灰白色蟲道;泥土,深褐色的鬆軟質地,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剛落下來的松針,邊緣有幾處被踩得翻起來的濕土;幾截被踩斷的枯枝,斷口處的木質還泛著新鮮的淡黃色,汁液正從斷裂的纖維里一點一點地滲出來。
還有一個人影正蹲在他面前。
那個人影的臉很髒,額角有一道幹了的泥痕,像是用手背擦過汗水之後留下的。泥痕從他左邊額角斜斜地拉到太陽穴附近,邊緣已經幹得翹起來一小片灰白色的泥皮。他的嘴唇上裂了好幾道口子,上唇兩道下唇三道,裂口處微微翻著泛白的死皮,唇色幹得發白,像被秋風吹了整整一夜。眉間那道豎紋比什麼時候都深,深得像是有人用刀在他眉心豎著劃了一道,兩邊的眉毛被那道紋路硬生生拉成了兩條微微上揚的短弧。
他的眼眶是紅的。
那種紅不是哭過之後浮在表面的潮紅,而是從眼眶底下那層薄薄的皮膚底下透出來的暗紅色,和眼底那片不正常的暗青色混在一起,一看就是整夜沒合眼。他的眼白上布滿了細密的紅絲,像一張極細的紅色蛛網覆在眼珠表面,每一根血絲都清晰得能數出來。
他就蹲在那裡。兩條胳膊擱在膝蓋上,手指攥著自己膝蓋上的布料,攥得太緊了把布面捏出了一團皺褶,那些皺褶擠在一起像一朵被揉碎了的花。他穿著的那件舊披風上沾著灰和炭黑的痕跡,左肩處還有一小片被火星燎過的焦痕,邊緣捲曲著露出底下的麻布本白色。
他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盯著劉禪的臉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臉上的灰和乾涸的血痕照得清清楚楚,久到他左肩那處披風焦痕的邊緣在陽光里泛出一層淡淡的赭紅色,久到風把他垂在額前的那一縷碎發吹得來回晃了幾遍又幾遍。那縷頭髮已經打結了,發尾粘在一起分成幾小股,每一次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都纏得更緊一分。
他才開口。
他的聲音又干又啞,像一個人在沙地里悶頭走了三天沒喝過水,聲帶像兩片干透了的樹皮摩擦在一起發出那種粗糲的沙沙聲:
「阿斗。」
劉禪看著他。
他看見那雙通紅的眼睛裡那層薄薄的水光正在快速漲起來,像一口淺井的水面從井底猛然往上涌,涌到了井沿邊上眼看就要溢位來了。可他爹把那層水光又眨了兩下壓回去了,眼皮合攏再撐開的時候那層水光退下去了一些,只在眼底殘存著一層極薄的濕意,像深秋清晨草葉上凝了又散的那層霜。
他看見他爹的手指攥著膝蓋布料的力正在一點一點地松下來,指節從發白恢復到正常的膚色,五個指頭慢慢鬆開把那團皺褶撫平了一部分,然後那雙剛松下來的手又重新攥緊了,布面上又擰出一團新皺褶,然後又松下來。
周而復始。
他想開口叫一聲「爹」。
可喉嚨里像塞了一團干棉花,那些棉絮塞在聲帶上方堵得嚴嚴實實的,氣流從胸腔里頂上來撞在那團無形的棉花上就散了。他動了一下嘴唇發出了一點含混的氣音,像一口氣從嗓子裡漏出來一樣,又短又輕,撥出去就沒了。
劉備沒有等他再發第二次聲音。
他已經伸出手把劉禪從樹根上抱起來了。他的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捧著一件被摔碎了又重新拼起來的瓷器,兩隻手一個托背一個托頭,左手五指張開穩穩地托住孩子的後腦勺,右手從腋下穿過攬住整個後背,手臂彎成一個不自然的弧度把孩子攏進懷裡。他彎下去的時候膝蓋在松針堆里碾了一下,壓碎了幾片干松針發出細脆的咔嚓聲。
他的手臂在抖。不是那種劇烈的抖,是那種極細極密的顫,像一根繃了太久的琴弦終於被人撥動了,餘震從指尖傳到手腕再傳到上臂,每一條肌肉都在細微地、無休止地攣動著。他的下巴抵在劉禪頭頂上,開口的時候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是你,對吧?檀溪那個白光,新野那一掌,潁川那些……全是你,對吧?」
劉禪趴在他肩頭沒有動。他感覺那件舊披風上的灰和燒焦的痕跡蹭著他的臉,那些灰粒粗糙地硌在腮幫子上,焦痕邊緣捲起的硬邊刮過他耳廓下方的一片皮膚帶來一絲微疼。他的呼吸一輕一重的,呼氣的時候氣流打在他爹後頸的衣領上,衣領上的布料被他的呼吸烘出一小片溫熱。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大了一點,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晰,可還是帶著嬰兒那種天生的漏風的奶音,有些音節含在嘴裡繞了一圈才吐出來: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