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孫尚香散去了拳面上那層炁,但她的手沒有立刻收回去,她的拳頭還保持著那個半握的姿勢停在離劉禪胸口不到一掌遠的位置,像是正在猶豫什麼。她的視線從劉禪的臉上往下移到他胸口那層正在緩慢流動的白光上,然後又移回來:「你天生就有炁?出生的時候就有了?」劉禪的手還托著她的拳面沒有放開:「我出生的時候就有了。我的炁在我的經脈里流動著,它不需要我刻意去催動它,它就自己在運轉著。」
孫尚香把那層已經散盡的炁從她的指尖擠出了最後一縷,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腹上那些正在消退的白色痕跡正在一個接一個地熄滅了。
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像是正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面前那個孩子說話:
「我練了十年,從五歲開始每天寅時起床,在江邊迎著風練到日出。師父說我的天賦在江東年輕一輩里排得上前五,她說我再練五年就能去許都跟那些河北的異人一較高下。可你才不到一歲,你的炁天生就已經凝實了,你連練都不用練。」
她把手收了回去,垂在身側,握拳的手指正在微微顫著。
劉禪也把手放下了,他看著她:
「你練十年沒有錯,你沒有天賦也是真的,不意味著你的炁就廢了。你的炁是散的,但散了的炁也可以重新收攏。你只是缺了一個方法而已。」孫尚香的手指停住了,她看著他:「什麼方法?」
劉禪沉默了片刻:「你把炁收進丹田裡,然後從丹田出發重新往外走,走的時候不要讓它散開,讓它走一條路,只走一條路,走到拳頭的時候再放開,它會自己凝聚起來。你試一次。」
孫尚香沉默了幾息,她閉上眼把丹田裡正在流動的炁重新收攏了,然後她睜開眼,把右手朝前方伸直了,拳面上的炁正在那層赤紅色的光中凝聚成一條細長的線。
炁沿著她右手臂的經脈流動著,從丹田出發流到肩膀,從肩膀流到肘彎,從肘彎流到手腕,從手腕流到指尖。那條線在流到指尖的時候猛地炸開了,不是散開了,是凝聚成一團比方才厚了不止一倍的赤紅炁光,像一層正在燃燒的火焰正在她的拳面上翻湧著。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頭,她看了很久。
孫寒華站在院子門口迴廊的柱子旁邊,她的視線從孫尚香的拳面移到劉禪的臉上,她的聲音不高不低:
「那我也試一次。」她把右手從袖口裡伸出來,那層霜白色的炁正在她的指尖凝聚著,從一根細針的形狀擴充套件到覆蓋了整個手掌的白色薄膜,又縮成了一枚正在緩慢旋轉的光球懸在她的掌心上空。那枚光球正在旋轉著,表面翻湧著細密的白色紋路。
劉禪看著她掌心裡那枚正在旋轉的光球,又看了一眼孫尚香拳面上那層正在快速翻湧的赤紅炁光,然後他開口了:
「你們試試看能不能傷到我。」孫尚香的拳頭砸了過來,這一次她的拳速比方才快了不止一倍,拳面上那層赤紅炁光像一層正在燃燒的盔甲裹著她的指節,拳風在空氣中撕開一道悶響。
劉禪抬手迎了上去,白膜撐在他掌心和她的拳面之間,赤紅色的炁光撞上白膜的時候那層白膜表面被撞出了一個正在快速凹陷的弧度,那一圈赤紅色的炁光正在從撞擊點向四周擴散著正在緩慢地消退,可她的拳頭還在往前推,她的身子正在往前傾著,正在往他的方向壓過去。她的臉離他越來越近了,她的呼吸噴在他額前的碎發上,那層白色炁膜正在微微波動著。
孫寒華掌心裡那枚光球從他側面推了過來,霜白色的炁光正在沿著他的護體白光的表面蔓延著,從他的左肋往他的後背方向擴散,像一層正在緩慢生長著的白霜正在從邊緣向中心覆蓋著他的身體。
他的身體在白光的包裹中微微轉了一下,右手仍然撐著孫尚香的拳面,左手朝孫寒華的方向拍了過去,掌心朝外,那層白光從他的掌心裡湧出來推著孫寒華後退了半步。可她沒有倒,她只是在後退中重新穩住了身形,那層霜白色的炁重新在她掌心裡凝聚成了一枚新的光球。
孫尚香感覺那層白膜好像薄了半分,她的拳面正在以極慢的速度向前推進著,她的身子正在往前傾斜著,重心正在壓向前方,她的視線正對上了劉禪的眼睛。她的聲音帶著快速起伏的氣息:「你在分心對付兩個方向。」
劉禪的聲音不高不低:「你覺得我會撐不住嗎?」孫尚香的拳頭停住了,因為在那句話落下的瞬間她感覺到自己拳頭前方那層正在變薄的白膜忽然間又厚了,像是一扇正在關閉的門重新合攏了鎖扣。她被那層忽然增厚的力道推著往後退了三步,她的鞋底在青磚地面上發出短促的摩擦聲。
孫寒華掌心裡那枚光球也被推了回來,她後退了兩步穩住身形,她的胸口正在快速起伏著,她的嘴唇微微張開著,像是正在把一句還沒有想好的話從喉嚨里往上提。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沒有出全力。」劉禪看著她:「我為什麼要出全力?我又不想傷你們。」
孫寒華嘴角那層繃緊的弧度在那句話里鬆了一下,她把掌心裡那枚光球收了回去:
「你說的對。我們確實傷不了你。」她把手收回了袖口裡,「你剛才說的那個方法,收攏炁再放出去,走一條路,只走一條路,那是你自己摸索出來的?」
劉禪搖了搖頭:「是有人告訴我的。」
孫寒華沒有追問那個人是誰,她站在迴廊柱旁邊,江風從院牆上方灌進來把她淡青色的襦裙下擺吹得微微晃動著。她轉過頭來看了一眼孫尚香,孫尚香的拳面那層赤紅色的炁光正在慢慢消逝著,從指尖退到指節,從指節退到掌骨,像一層正在退潮的水正在從岸邊慢慢撤回海里。她站在那裡看著自己拳面上的光正在消退著,看著最後一絲餘燼從她的中指的指節處散盡。她把拳頭放下來了。
孫寒華從柱子旁邊走出來,她走到劉禪面前站定,她個子比他高,可她微微彎了一下腰,聲音不高不低:「江東異人館,你以後可以來坐坐。」
劉禪點了點頭。
孫寒華直起身來沒有再說別的,她轉身朝院子門口走去了。孫尚香站在那裡多看了劉禪幾息,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沒有說,最終她只是朝劉禪的方向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跟在孫寒華身後走出了院門。她的背影在門檻處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然後她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
院門在她們身後重新合攏了,門板在門洞裡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然後安靜了下來。
劉禪站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樹影里,他的右手正在微微發著抖,他把手背在身後攥緊了,手背上那些正在消退的白色裂紋正在以極慢的速度癒合著。
他的炁海底部那層水面比方才低了一截,可還在緩緩恢復著。他聽見身後的廊門處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諸葛亮端著那碗已經續了第三遍熱水的茶碗從屋裡走出來,在廊下的台階上坐下來,看著院子中央那個正在把手背在身後的孩子,他沒有問那句「你還好嗎」,只是端起了茶碗喝了一口:「幹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