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二女戲阿斗
2026-10-20 18:31:05
作者: 泠音弘上
孫權從議事廳走出來的時候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他的目光落在廊道前方那棵被初冬風吹得簌簌響的桂花樹上,像是在想什麼事情。他穿過兩道迴廊,繞過一座假山池子,沿著青磚小路走進了後宮的內院。內院裡那棵桂花樹旁邊站著兩個人,一個穿著深紫色窄袖短袍,腰間束著暗紅色寬腰帶,正用腳尖踢著一塊碎石,她的表情帶著一股明顯的不耐煩;另一個穿著淡青襦裙站在桂花樹另一側,袖口微垂著,腰間沒有系兵器,可她的指尖正在無意識地捻著一片落下來的桂花葉子,那葉子在她指腹間旋轉了一圈又一圈。
孫權在石凳上坐下來,把衣領整了整:「前面那群人,被一個孩子辯倒了。」孫尚香的腳尖頓住了,她抬眼看他:「一個孩子?誰家的孩子?多大年紀?」孫權往椅背上靠了靠:「劉備的兒子,叫劉禪。說話漏風,牙齒沒長齊,可他說的每一句話,滿堂人都接不上。張昭被他反問住了,虞翻被他憋回去了,最後是我從側門出來做的決定。」孫尚香的眉頭擰了起來,她正要開口說什麼,孫寒華的聲音從桂花樹那邊飄過來,不高不低:「那他都說了些什麼?」孫權把門後聽見的那些內容簡要複述了一遍,然後從石凳上站起來:「我去書房處理軍務了,你們別去惹事。」他轉身朝院外走去,腳步聲在迴廊里響了幾聲就遠去了。
孫尚香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後把腰間的寬腰帶重新繫緊了一扣:「我去看看他。」孫寒華捻桂花葉子的手指停住了:「尚香。」孫尚香已經走出去了好幾步:「他能在議事廳把張昭虞翻那些人全堵住,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什麼本事。」孫寒華把手裡的桂花葉子放了下來,提起裙擺跟了上去,步子不急不慢。
兩刻鐘之後她們站在客館的院子門口。院門半掩著,門縫裡能看到院子中間那棵老槐樹的樹幹和樹下幾張矮凳,其中一張矮凳上坐著一個灰藍舊袍的身影。孫尚香推門走進去的時候正在低頭看手裡的地圖的那人轉過臉來,那是一張年輕的臉,他側身露出身後另一張矮凳上坐著的小傢伙。孫尚香的目光越過那人落在那個孩子身上,然後她蹲下身平視著劉禪:「你叫劉禪?」劉禪點了點頭。孫尚香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聽說你方才在議事廳把張昭虞翻那些人全說倒了?」劉禪看著她:「我是回答了他們的提問。」孫尚香把雙手搭在膝上:「那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父親跟東吳聯手打贏了曹操之後,戰利品怎麼分?」
劉禪沉默了片刻,他的視線從孫尚香臉上移到她身後站著的那個穿淡青襦裙的女子身上停了一下,又收回來:「戰利品的分配要看打贏之後還剩下多少東西。誰的拳頭大,誰就多分。」孫尚香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父親敗了幾次了,他來東吳求援的時候兵不滿萬,將不過關張趙幾人。你憑什麼說你們的拳頭會比東吳大?」劉禪看著她:「我說的拳頭大不是現在大,是打贏之後大。曹操的兵馬撤走之後,荊州的地盤會空出來。劉備在荊州經營了這麼多年,民心在誰手裡,誰就能最快把空出來的地方填滿。拳頭大小不是看手裡有多少兵,是看人心裡向著誰。」
孫尚香的嘴角繃了一下,她把手從膝蓋上拿開站了起來:「你說得倒是輕巧。可你想過沒有,東吳出兵出糧,最後荊州歸了劉備,憑什麼?」劉禪仰頭看著她:「憑的就是荊州百姓願意跟著劉備走。打仗不只是死人,還有收人。你出兵出糧了,你拿走了你要的東西——你把曹操擋在了長江以北,你的江東六郡保住了。你們換來了安全,劉備換來了地。這是各取所需,不是誰占誰的便宜。」
孫尚香站在他面前,她低頭看著那個仰頭看她的孩子,那孩子的眼神沒有躲閃,也沒有挑釁,只是一層平靜的確認,確認自己說的話站得住腳。孫寒華從她身後走出來半步,她的聲音比孫尚香低一些:「你說話確實有條理。可你說來說去,說的都是你父親那邊的好處。你有沒有想過,東吳如果打贏了之後拿了荊州,你父親又能做什麼?」劉禪看著她:「東吳拿了荊州,守得住嗎?荊州北面是曹操,西面是益州,南面是交州,四戰之地,四面都是鄰居,江夏以北的土地跟江東隔著長江,你們拿了荊州之後要派多少兵來守?守得住嗎?守不住,就算拿在手裡也早晚要吐出去。我們拿了荊州,我們守得住,所以我們拿。這是各自的實際情況決定的。」
孫寒華站在桂花樹旁,她聽完劉禪的話,伸手把袖口裡那根正在微微發亮的銅針刺入了自己的掌心,一聲極輕的脆響,那根銅針沒入皮膚又彈出來,表面覆著一層正在快速流動的霜白色炁光。她的聲音不高不低:「你說了這麼多,我卻不太想再聽你講道理了。我來是想試試你手上是不是也有兩條路。」劉禪從矮凳上站了起來,他的個子只到孫寒華的手肘,可他站起來的時候那層極薄的白光正在從他的皮膚表面浮起來,像一層正在緩慢亮起的薄膜:「你想試什麼?」
孫尚香抬手攔住了孫寒華,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你說拳頭大的多得。那我倒想看看,你這拳頭有多大。你有本事就在這院子裡跟我們過兩招。」她右手從腰間那根暗紅色寬腰帶里抽出了一柄短劍,劍刃偏窄偏薄,跟尋常佩劍不同,劍身上浮著一層正在流動的赤紅色炁光。孫寒華把銅針收回了掌心,她的手指在那根銅針被收回的瞬間微微翻了一下,那層霜白色的炁正在沿著她的指腹緩慢旋轉著。
院牆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響,像木板門被推開了一道縫又合上了,諸葛亮手裡端著那盞一直沒換過茶的茶碗站在廊下,他沒有看孫尚香和孫寒華,他的目光落在劉禪身上,然後收回視線端著茶碗轉身走回了屋裡,連房門也順手帶上。院門在諸葛亮身後合攏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