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正在他手指經脈中緩慢癒合的細碎裂口正在被那層重新啟用的溫度覆蓋著,內壁正在以比方才更快的速度收攏著。
蒸汽翻湧著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看見水面下孫尚香的指尖正貼在他的手臂內側,從肘彎沿著前臂的弧線往腕骨方向滑過去,那層正在他手臂經脈中緩慢流動的溫熱在她指尖經過的位置重新凝聚了一瞬又散開了。
她手指經過他前臂內側那段經脈的時候他能感覺到那道經脈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張著,原本狹窄的管道正在被那層持續的壓力撐開,像一根被水泡軟了的蘆葦管正在被人從內部用一根細棍子慢慢地撐圓。
孫寒華的聲音從他身後傳過來,不高不低,帶著一層正在觀察和判斷的專注感:「你體內那些裂口正在合攏,可合攏的速度比你想像的要慢。」她的手掌還貼在他背心處,她說話的時候掌心的溫度微微變了一點點,像是她正在用她自己體內那層正在流動的炁去探測他經脈深處正在發生的變化,「你自己的炁在你經脈中流動的時候只走同一條路線,從丹田出發走脊柱上行然後分到四肢,再沿著四肢內側的路線回流到丹田。」
「這條路線你每天都要走好幾遍,所以這些路線上的裂口已經快合上了。可那些沒有炁走過的路線,那些分支、那些細小的側脈、那些你來時從來沒有特意運轉過的岔路,上面的裂口基本沒有變化。裂縫外層已經結痂了,內層並沒有完全閉合。」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他消化這幾句話里的資訊。然後她把手從他背心處移開了,她彎腰的時候水面上漾起一圈波紋從她的腰側擴散到他的後背然後繼續往桶壁的方向擴散,碰到桶壁的鐵箍之後反彈回來,兩圈波紋在他身後的水面上撞在一起碎成一片細碎的漣漪。
她伸手從桶邊沿的矮几上拿起一隻細長的竹筒,那根竹筒大約兩指粗細,半臂長,一端削成了一個斜口,另一端敞著口露出了中空的竹腔。
她把竹筒的一端浸入水中,斜口朝下對準了他的後背,另一端的竹腔口露在水面以上。她的手指按在竹筒末端的那片竹節上,那層淡青色的炁光從她的指腹渡到竹筒表面,沿著竹筒的外壁走了一圈然後從斜口處滲入水中。
一股比方才更細更集中的溫熱水流從竹筒的斜口湧出來,精準地抵在他後背那處正在緩慢閉合的裂口上。
那層水流比他皮膚表面的水溫高了幾度,觸到他後背皮膚的時候他的脊背猛地繃緊了一瞬然後又鬆開了。
那層溫熱從裂口的表面往裡滲透,沿著裂口的內壁往兩側擴張,那一小股水流精準地沖刷著裂口內壁上那些還沒有完全閉合的縫隙,把殘留的滯澀與淤塞從經脈的管壁上剝離出來,那些滯澀的東西在溫水的沖刷下從固態變成了液態,然後順著水流的方向從皮膚表面的毛孔中排了出去。
他感覺到自己後背那處正在閉合的裂口在那層溫熱水流的沖刷下變得更通暢了。
那些滯澀的東西正在從他的皮膚毛孔中沿著水流的方向排出去,他能感覺到那些毛孔正在一張一合地往外吐著什麼東西,吐出來的那一瞬皮膚表面微微發涼,然後馬上就被周圍的溫水重新裹住了。那些滯澀的東西排出去之後,經脈裂口的內壁正在以比方才更快的速度合攏著。
溫熱的水流還在從他後背的裂口處緩慢地流過,那層正在他皮膚表面流動的水汽正在從他的後背擴充套件到他的雙臂,又從他的雙臂擴充套件到他的前胸。那層水汽所過之處,那些原本已經閉合了一層外痂的裂口正在從內層開始真正地合攏,兩片裂口邊緣的管壁正在像兩片被泡軟的皮革一樣慢慢地往中間靠攏,靠攏之後邊緣貼在一起然後開始互相融合,融合的過程中那層管壁正在變厚變韌。
那層水溫正在緩慢地下降著。
那些淤塞正在從毛孔中排出,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炁正在沿著那些剛被沖刷過的經脈管道往前推進,推進的速度比方才快了半拍,通道變得更順暢了。
溫水裹著他的全身,他感覺到那股溫熱正在從他的胸口緩慢地回到四肢末端,像是漲潮之後的水正在慢慢地退回去,留下一層濕漉漉的溫度印記。
他的十根手指正在水中微微蜷縮著,蜷縮的時候那些剛被修復了一層的經脈管道在他指節處微微彎曲著,彎曲的角度比從前大了一些,彈性比從前好了一些。孫寒華手掌的溫度正在從他的後背緩慢地移開,她把手從水中抽出來的時候帶起一小片水花,水花落在水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浴桶里的水汽正在緩慢地散開,從原先那層濃稠的白霧變成一層薄薄的透明蒸氣,正在從桶沿上方往房間的各個角落裡瀰漫著。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從水汽散開的縫隙里傳過來,帶著一層結束了一件事情之後的那種平緩:
「差不多了,水溫涼了。」
劉禪睜開眼睛。他感覺到自己的後背正在被一層薄薄的白光裹著,那層白光比他入水之前更亮了一些,亮度提升得不算明顯,可他能感覺到那層光的質地變得更軟了,更厚了,像一層已經被水泡開了的白綢正在他的皮膚表面緩緩地貼附著。
他低頭看向水下自己的手臂,手臂上的那些裂口已經合攏了一小半,原本乾裂得像龜甲一樣的表皮正在變得光滑,只剩下一層淺淡的粉紅色印記像剛剛脫痂的舊傷。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進去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胸腔里那些正在癒合的經脈管道正在緩慢地舒張著,不再像前幾天那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股細密的刺痛。
他把那口氣緩緩地撥出來,撥出來的時候那層白光從他的皮膚表面退下去了一層,露出底下被水汽潤得發亮的新生皮膚。
他沿著桶沿爬出來的時候水從他身上成片地往下淌,水流在他的肩胛骨上拉成一道道細長的水線,從他脊背的弧面上滑下來落在木地板上砸出一片細碎的水花。
他站在桶邊的木地板上,水從他的腿彎和腳踝處往下滴著,在腳邊匯成一小片正在緩慢擴散的水漬。他彎腰拿起搭在桶沿上的單衣,單衣已經被水汽潤濕了大半,可他還是把它抖開了披在肩上。
那層薄薄的濕布料貼上他後背皮膚的時候他微微縮了一下肩膀,然後他站直了,把系帶在腰間繞了一圈鬆鬆地系了個結。他轉回身來看向浴桶對面的孫寒華和孫尚香,孫寒華正在從桶沿翻出來,她的薄衫已經被水浸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弧線。
孫尚香已經把矮几上那根竹筒收起來了,她正靠著門框看著劉禪,視線落在他後背那些正在緩慢癒合的粉色印記上看了兩息,然後她抬起頭來對上他的目光,嘴角彎了一下:
「明天這個時辰繼續。」
「水月玄功入門階段需要連泡七天,經脈才能徹底適應水汽溫養的節奏。」
她說完這句話就把靠在門框上的身子直起來了,轉身朝門外走去,走出兩步之後偏了一下頭把後半句話從肩頭送過來:「把衣服穿好再出來,外頭起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