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黃昏周瑜終於來了。
院門被敲了三下,不重不輕,節奏穩當。劉禪正坐在老槐樹底下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他抬起頭來看見院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深青色的袍角從門縫裡探進來,然後周瑜整個人的輪廓從門框裡走了進來。他的腰間仍然沒有系兵器,那枚刻著波紋紋路的銅製令牌還掛在腰帶的扣環上,在暮光中泛著暗沉沉的光。他身後沒有跟人,這一次他是獨自來的。
諸葛亮從廊下走了出來,他在石桌旁的石凳上坐下來,把茶碗放在桌面上。周瑜在他對面的石凳上落座,他的目光越過諸葛亮的肩頭,落在坐在槐樹影里的劉禪身上,然後又把視線收回來:「諸葛先生,你那封信我看了。你說要聯合抗曹,要江東出兵出人出炁,我讀了之後想了一夜,我知道你的道理都對,可江東內部不是一句話就能定下來的事。張昭那邊還在談,虞翻那邊也還在猶豫,我需要一個理由去說服他們。」
諸葛亮端起了茶碗:「公瑾先生覺得什麼理由夠分量?」周瑜的手指在石桌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了一句看似不相關的話:「聽說先生來江東之前,在隆中耕讀的時候寫過一首詩?」
諸葛亮端茶碗的手沒有停:「寫過幾句,不算詩。」
周瑜看著他的眼睛:「那首詩里有一句,提到了江東的兩位女子,她們的夫君都在曹操那邊。先生寫那句話的時候是隨手寫的,還是有別的用意?」
諸葛亮把茶碗放在桌面上,沒有迴避他的目光:「那兩位女子的夫君都是江東的將領,曹操抓了她們的親人想脅迫江東就範,我提那句話的意思是,曹操不只是想打江東,是想把江東的人當棋子用。你不去打他,他就會拿你身邊的人來逼你低頭。」
周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沒有說話,但他按在桌面上的那五根手指的指腹正在微微收緊,像是正在把什么正在翻湧的東西壓回指節底下。
劉禪從槐樹影里站了起來,他走到石桌旁邊站定,仰頭看著周瑜:「公瑾先生,你方才說你還需要一個理由去說服他們,我想跟你過幾招。你贏了,那你就當我今天的建議沒說。你輸了,你就有理由去說服那些人了。如果你連我這個孩子都打不過,那你帶去議事廳的那些話,就是你真正的實力。」
周瑜看了他兩息,然後他站了起來,把深青色的外袍脫下來疊好放在石凳上:「那你就先出手吧。」
劉禪的右手已經抬起來了。那層白光正在他的掌心裡凝聚著,比之前在客館裡跟孫尚香孫寒華交手的時候更厚更亮。
他的經脈經過這幾日的水汽溫養,已經癒合了大部分,那層光在凝聚的時候明顯比以前更穩。他把那層光朝周瑜的方向推了過去。周瑜的右手抬起來迎了上去,他的掌心裡湧出來的是一層偏深偏沉的青色炁光,那層光跟他之前在院門外感覺到的那層被分流的氣流很像,流速不快但範圍很廣。
白光和周瑜的青色炁撞在一起的時候沒有炸開,它們互相抵著,像兩股正在緩慢推擠的水流正在各自的邊界上緩慢地漲落著。
周瑜感覺到自己掌心裡那層正在湧出的炁在接觸到那層白光的瞬間被反推了一小截,雖然不多但確實被推了回來。他的手腕微微轉了一下,第二層青色的炁從他掌心湧出來疊加在第一層上面,推著那層白光往後退了大約半寸。然後停住了。
那層白光在後退了半寸之後又重新穩住了,它又往前推了回來,把周瑜那兩層正在疊加的青色炁推回了原來的位置。
周瑜低頭看著那層正在他掌心和劉禪手掌之間僵持著的白光,又看了一眼劉禪,他的聲音不高不低:
「你的炁確實穩。可你沒有出全力,對吧?」
劉禪把那隻手掌收了回去,白光正在從掌心裡慢慢散去:
「我出了七成。」周瑜也把手放了下來,青色的炁正在從他的指尖緩慢消退著:「七成就能把我兩層疊起來的炁推回來。你如果出了十成,我至少需要再疊一層才能擋得住。」
他沉默了片刻,
「你說得對,你確實有資格跟我談條件。江東那些謀士的嘴,我可以替你去堵。你既然有這個實力,加上諸葛先生,還有劉備手下的關張趙和劉封,再加上我這一脈的江東水炁,確實可以在北面形成一道防線。」他頓了一下,「我手上還有一個天才,在水炁上的天賦比我還高,只是他如今在外雲遊,我叫他回來。」
劉禪仰頭看著他:「誰?」
周瑜已經轉身走向石凳,拿起疊好的外袍披在肩上:
「他姓陸,陸遜,他是我江東天賦最高的後輩。他的炁走的是水炁偏陰柔的路子,我的水炁是沉,他的水炁是活。等他回來之後,江東的水炁防線就能再寬一段。到時候加上你們蜀漢那幾個人,加上我這邊的人,曹操的異人隊伍就算再多一倍,也未必能撕開這條防線。」
他系好了外袍的系帶,然後他轉過身來,朝劉禪的方向微微點了一下頭,「今天這一場,我記住了。我去找孫權。」
院門在他身後合攏了,門板在門洞裡發出的聲音比上一次更清亮一些,像是一個人走完了該走的路之後朝前邁了最後一步。暮色正在從院牆上方往地面收攏著,那層從江面上浮起來的水汽正在緩慢地瀰漫著整座客館的輪廓。
當天夜裡,孫權坐在內院的書房裡對著那捲展開了一半的荊州地圖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壓在江夏的位置上,指腹在墨線畫出來的城池輪廓上慢慢地畫著。
周瑜坐在他對面,他沒有拿地圖也沒有拿竹簡,只是把今天下午在客館院子裡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孫權的手指從江夏的位置移開了:「他用了七成力?你的兩層炁疊起來都擋不住他的七成?」
周瑜點了點頭:「擋不住。他的白光不只是凝實,它還能在跟人對撞的時候反過來壓制對方的炁。我在他面前感覺自己的炁好像變成了更淺更薄的一層,像是一層剛鋪上去的水面還在往下滲入地面的時候,他已經鋪好了另一層更厚的東西。」
孫權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周瑜的聲音不高不低:「那個孩子,加上諸葛亮,加上劉備帳下的關張趙和劉封,再加上江東的人手,還有陸遜,我們這些人湊在一起,能在北面形成一道足以讓曹操的異人隊伍撕不開口子的防線。曹操的兵多,可他的異人隊伍再多,我們這邊能擋住他第一波突破,他後面的人就得繞路。只要他在正面撕不開口子,他就得花時間找路,我們就有時間把防線加厚。」孫權看著他:「你的意思是打?」
周瑜沒有猶豫:「打。」
孫權把面前那捲地圖慢慢合攏了,放到案角,又展開另一卷新的地圖平鋪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從柴桑的位置沿著長江劃了一道弧線,落在那片被標記過數次的平原上:「那就打。傳令各營,三日後在柴桑碼頭集結。」
他把地圖推了回去,「周瑜,這次的事由你統領。」周瑜站起來拱了拱手:「遵令。」
他轉身朝書房外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那個孩子,今天確實留手了。」
然後他邁過門檻走了出去。書房的門在他身後慢慢合攏了,房間裡只剩下孫權一個人坐在案後,那捲地圖上的墨線正在燭火下微微反著光,院子裡的桂花樹正在夜風中緩慢地晃動著枝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