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禪站在那片被白光鋪滿了的山坡頂端。那層白光正在從他腳下往四周緩慢地擴充套件著，像一層正在被風推著往前涌的細密水紋，水紋的邊緣已經接觸到了曹操靴尖前方不到一尺的泥土表面，把那片濕漉漉的泥土照出一層正在緩慢流動的亮白色。曹操低頭看著那層正在接近自己靴尖的白光，他的嘴巴還微微張著，方才那第三聲笑被劉禪那句「丞相，此處有兵「硬生生地攔腰截斷了之後就一直合不攏了，那半句話「若是此處有兵，吾等……「的後半截「束手就擒「四個字堵在他喉嚨里上不來也下不去，像一根魚刺卡在那裡既不能吞也不能吐。
許褚在他身後三步遠的位置上動了。他那柄鐵錘從肩上掄下來的時候錘頭表面那層暗黃色的炁正在快速翻湧著，從暗黃色變成了一種正在燃燒的明黃色，整顆錘頭看起來像一塊剛從爐膛里夾出來的鐵塊正在空氣中嗤嗤地冒著白煙。他往前跨出一步的時候腳下的泥土被踩出一個正在往外翻著濕土的深坑，他整個人從那道深坑裡衝出去，鐵錘帶著那層明黃色的炁光從正面朝劉禪的方向砸了過去。錘頭在飛行過程中把所過之處的空氣壓出一聲沉悶的呼嘯，那呼嘯聲在夜風中傳出去的時候像一頭正在低吼的野獸正在朝獵物撲過去之前發出的最後一聲威脅。
劉禪沒有閃避。他站在那裡，看著那顆正在朝他壓過來的明黃色鐵錘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錘頭表面那層正在燃燒的炁光已經把他整張臉都映成了明晃晃的黃色。他在鐵錘距離他頭頂大約還有一丈的時候把右手抬了起來，掌心朝上，那層白光從他的掌心裡湧出來在他頭頂上方凝成一面正在快速擴大的圓形盾面，盾面的直徑在不到一息的時間裡就從手掌大小擴充套件到了比那顆鐵錘還要寬出一圈的尺寸。許褚的鐵錘砸上那面白光盾面的時候發出一聲像鐵鐘被巨木撞碎了一樣的巨響，那聲響在夜空中炸開的時候把山坡下方開闊地里的鳥驚得撲稜稜飛起來了一大片。鐵錘上的明黃色炁光在那面白光盾面上撞碎成一片正在翻湧的火花，火花從那道撞擊點朝四周飛散著落在野草叢中把幾叢乾枯的草葉點燃了，火星正在草葉間跳躍著蔓延著。可那面白光盾面紋絲不動，連一絲裂紋都沒有出現。許褚整個人被那層反震的力道推著往後彈了回去，他的靴子在泥地上犁出兩道正在冒煙的深溝才勉強穩住身形，穩住之後他的虎口正在快速地滲著血，暗紅色的血珠從拳頭的指縫裡滴下來落在腳下的泥地上，砸出一小片一小片正在擴散的深色濕印。
徐晃從許褚被彈開的那一瞬間從側面沖了上來。他那柄長斧的斧刃上裹著一層正在快速旋轉的鐵灰色氣流，氣流的旋轉速度比他在山路上攔截關羽的時候又加快了幾分，斧刃周圍的空氣正在被那層高速旋轉的氣流絞出一圈正在擴散的細密波紋。他的長斧從劉禪左肋的位置斜著劈了上來，斧刃的路徑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正在快速收斂的弧線，弧線的末端對準了劉禪左肩胛骨下方大約兩寸的位置。劉禪把那面白光盾面從頭頂上方收回來重新凝聚在左手掌心裡，然後把左手朝左側推了出去。那面白光盾面在推出的時候形狀正在快速從圓形變成了一道正在延伸的長條形光壁，光壁的邊緣正好卡在徐晃長斧的斧刃路徑上，鐵灰色的氣流撞上白光壁面的時候發出一陣像砂輪磨鐵一樣的刺耳摩擦聲，火花從那道撞擊點上朝著四面八方飛濺著。徐晃的長斧在撞上白光壁面之後往前推進了大約一掌寬的深度就卡住了，斧刃嵌進白光壁面的那一道裂隙里紋絲不動了。他的雙手握著斧柄用力往回抽了兩次，第一次沒抽動，第二次也沒抽動，那柄長斧像被焊死在那道白光壁面上了一樣，既不能進也不能退。劉禪把左手往前又推了一寸，那道白光壁面猛然從靜止狀態朝前涌了過去，連帶著徐晃那柄嵌在壁面里的長斧一起，把徐晃整個人推著往後滑了大約五丈遠。徐晃的靴子在那道被推著往後的過程中把地面犁出兩道更深的溝，他的身體撞在一棵碗口粗的松樹上才停住，那棵松樹的樹幹被他撞得從中間裂開了一道從根部一直延伸到樹冠底部的豎縫。
張郃在那道白光壁面推著徐晃往後退的同時從另一側繞了過來。他的長槍上那層銀灰色的炁光正在槍尖凝聚成一根正在快速延伸的細長光錐，光錐的尖端正在空氣中發出一層細密的光暈。他衝到劉禪身後大約兩丈的位置時把長槍刺了出去，槍尖上的銀灰色光錐從那道白色光幕的背面刺了進去，光錐穿過白光層的時候發出一種像針刺進厚皮革里的鈍響，尖端刺穿了白光層露出了一小截正在發亮的錐尖。那截錐尖停在了劉禪後背的布料表面，距離他的皮膚還有大約三指寬的間隙。張郃的手臂正在微微顫抖著，他正在用力把那根光錐往裡推，可那層白光正在從光錐穿入的位置往內收縮著，像一層正在收緊的肌肉正在把刺入體內的異物往外擠。他的槍身在那層白光的擠壓下正在緩慢地彎曲著，槍桿的弧度從筆直變成了一道正在緩緩增加的弧，鐵質的槍桿表面正在被那股壓力壓出一道正在發白的應力痕。
劉禪沒有回頭。他只是把右手從胸前放了下來，手掌朝後，掌心裡的白光從他掌心湧出去沿著那道銀灰色光錐的軌跡逆流而上，白光裹住光錐的表面之後正在從尖端往槍尖的方向層層剝落著那層銀灰色的炁，每一層被剝落的銀灰色炁都在空氣中化成了正在消散的灰色碎屑。那道銀灰色光錐的尖端正在從劉禪後背布料前方大約三指寬的位置上往後倒退著，退到了四指寬，退到了五指寬，退到了一掌寬。張郃握著槍桿的手指正在那層逆流而來的白光接觸到槍尖的時候開始失去知覺，先是虎口處的皮膚麻木了，然後是指根關節僵硬了，然後是整隻手掌都鬆開了那根正在彎曲的槍桿。那柄長槍從張郃的掌心裡滑脫出來落在地上的時候發出「咣當「一聲脆響，槍身彈了一下就安靜了。
張遼從山坡的側面繞了上來。他的雙刃戟上那層青白色的炁正在兩道戟刃上各自凝聚著一層正在緩慢流動的刃光，那兩道刃光一左一右地朝劉禪的頸側和腰側同時切了過來，兩道弧線在夜空中劃出兩道正在交叉的銀白色軌跡。劉禪這一次沒有用盾面，也沒有用光壁。他把雙手同時從身側抬了起來，兩掌各自朝一個方向推了出去，左掌對準了那柄正朝他頸側切過來的戟刃，右掌對準了那柄正朝他腰側切過來的戟刃。兩道白光從他的掌心同時湧出來，在白光接觸到那兩道戟刃的瞬間把兩柄戟刃同時包裹進了正在快速收縮的光團里。那兩團白光裹著張遼的雙刃戟刃正在快速地向內擠壓著，把那兩道正在切過來的弧線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停在了距離劉禪的皮膚大約半尺的位置上再也推不進去了。張遼的雙手各自握著一柄戟柄，他正在用力往前推，可那兩團白光正在把他手中的武器往相反的方向推回去，一寸一寸地推著，把他的雙臂從伸直的狀態推成了彎曲的狀態，從他的肩膀到肘彎那一整條肌肉都在那層反推的力道中繃緊成了一根正在被拉長到極限的弦。他的雙臂開始顫抖了，先是一陣一陣地顫，然後變成了持續不斷地抖，那兩柄戟刃正在從他掌心裡被那團白光一點一點地往外抽著，像有人正在把他的武器從他手裡一根一根地拔走一樣。他開口的聲音正在從緊咬的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層被壓到了極限的細微嘶聲：「許褚……動手……「
許褚在他們四個人纏鬥的時候已經退回到了曹操的身側。他聽到張遼那聲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嘶喊之後，把那柄鐵錘重新攥緊了，雙腳在泥土裡重新紮了一個更穩的馬步，整個人朝前沖了出去。這一次他的鐵錘上那層炁光從明黃色變成了一種正在發白的高溫色，整顆錘頭的外層正在持續地剝落著細碎的鐵屑，那些鐵屑從錘頭表面脫落之後在空氣中化成了正在閃爍的銀色光點。他把鐵錘從下往上掄了起來，弧線的頂點正對著劉禪的後腦方向。劉禪的雙手還分別撐著那兩團正在與張遼的雙刃戟僵持的白光，他的後背正對著許褚那道正在快速接近的鐵錘。
在許褚的鐵錘距離劉禪的後腦還有大約兩尺距離的時候，劉禪把手裡的兩團白光同時朝兩側推了出去。那兩團白光裹著張遼的雙刃戟從他手中脫開，把張遼整個人朝山坡下方推了過去，他的身體在那兩團白光的裹挾中像一顆被射出去的炮彈一樣砸進了山坡下方的灌木叢里，灌木叢被他砸出一個正在翻湧著斷枝和碎葉的人形坑洞。劉禪在推出去那兩團白光的同時整個人轉了過來，正面面對著許褚那顆正在朝他後腦位置砸過來的鐵錘。他轉過來的同時右手已經重新凝聚起了一團白光，那團白光在他的掌心裡快速旋轉著，在他轉身完成的同一瞬間迎上了許褚的鐵錘。白光和高溫色的炁光在那道撞擊點上炸開成一團正在翻湧的光球，光球的直徑正在從拳頭大小快速膨脹到人頭大小再到磨盤大小，那團光球從內部往外噴射著一圈一圈的環形氣浪，氣浪把山坡頂端那些野草的草葉全部壓平了貼在地面上。光球炸散了之後，許褚的握著鐵錘的手指正在一根一根地鬆開，先是小指鬆開了，然後無名指鬆開了，然後中指也鬆開了，只剩拇指和食指還虛虛地掛著錘柄。他的手臂正在那道撞擊之後持續傳來的餘震中快速顫抖著，那層高溫色的炁光正在從他的整條右臂上層層剝落著，從肘彎往肩頭方向快速退卻著，退過他肩頭的時候把他整條右臂上的衣料都燎成了一片正在捲曲的黑灰。他的那柄鐵錘從他掌心裡滑脫出去，落在山坡頂端的泥地上砸出一個正在冒煙的深坑。
許褚的身體朝前傾了一下，他的膝蓋彎曲了一瞬又試圖重新撐直，可他那條右臂正在從肩頭往下蔓延著一層正在凝固的白色硬殼，硬殼所過之處的那片皮膚正在從肉色變成一種像被燒透了的白灰一樣的顏色。他單膝跪了下來，右臂垂在身側，那層白色硬殼正在從他肩頭朝他的前胸方向緩慢地蔓延著。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劉禪，又側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棵被他撞裂了樹幹的松樹旁邊正在掙扎著站起來的徐晃，看了一眼山坡下方那個灌木叢里的人形坑洞裡正在緩慢爬出來的張遼，看了一眼躺在他腳邊不遠處的地面上那根已經彎曲了的長槍和它的主人——張郃正躺在長槍旁邊，他的兩隻手掌正攤開在泥地上，那些手指還在微微地抽動著可已經攥不攏了。他轉回頭來看著劉禪，看著那層正在他腳下緩慢鋪展的白光，開口的聲音帶著一層已經被打碎了又重新拼起來的那種粗糲：「你……到底是誰……「
劉禪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許褚胸前那層正在快速凝固的白色硬殼正在朝他的胸口中央合攏著，在那層硬殼完全合攏的那一瞬，許褚的身體朝前倒了下去，他的額頭磕在泥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然後就再也沒有動過了。山坡上安靜了下來。徐晃靠在樹幹上，他的長斧已經脫手了，正插在距離他大約兩丈遠的泥地里，那層鐵灰色的炁正在從斧刃上一點一點地退去。張遼從灌木叢的人形坑洞裡爬了出來，他的雙刃戟已經不在他手裡了，他的兩隻手正在微微地顫抖著，血正從他的肘彎處往下滴著。張郃還躺在地上，他的胸口正在緩慢地起伏著，可他的眼睛已經睜不開了。山坡上只剩下他們幾個人了——曹操站在那道被白光覆蓋著的山坡頂端的邊緣處，他的面前是一片正在鋪展的白光，白光正在那棵被撞裂的松樹樹幹旁邊停住了，在那道樹幹裂開的豎縫前大約一尺的位置上停下了。他看著那道停住的白光，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被壓到了極薄之後剩下的那種平靜：「你殺了于禁，殺了樂進，殺了曹洪。許褚、徐晃、張遼、張郃，都在你手裡折了。「他頓了一下，視線從那些躺在地上的身影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然後又收回來落在劉禪的臉上，「我帳下能打的，差不多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