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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曹操的大笑

2026-10-20 18:32:06 作者: 泠音弘上

  且說曹操赤壁兵敗,引著殘兵敗將,連夜奔逃。火光映天,殺聲震地,那些船骸還在江面上緩緩地沉,火苗還在桅杆上舔著焦黑的帆布。曹操從淺灘上登岸的時候靴底沾滿了濕沙,一步一個深印子,他把那件被火星燎出幾個窟窿的披風裹緊了些,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面正在燃燒的水面,然後轉過身來,邁步朝北面的山林里走去。許褚提著鐵錘走在最前面開路,徐晃的長斧橫在身側斷後,張郃與張遼分列左右,四層炁光在夜色中浮浮沉沉的,把那片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山路照出幾條正在晃動的影子。曹操作了三軍統帥多年,此時雖然敗走,卻仍不肯失了氣度,他把下巴微微抬著,步子邁得不快不慢,像一個人正在自家的後院裡散步。眾將跟在他身後,誰也不說話,只有靴子踩在落葉和碎石上的聲響在林間噼啪地響著。

  走了一程,約莫有二十餘里,山林漸漸密了。那些樹越來越高,枝杈交疊著把頭頂的天空遮得嚴嚴實實的,月光只能從葉縫裡漏下來,灑成一片一片碎碎的銀斑。曹操忽然停住了腳步,他站在一塊長滿了青苔的石頭旁邊,四下里看了又看,那些樹影在風中搖晃著,遠遠近近的看不真切。他先是微微眯著眼,然後又睜大了,嘴角正在慢慢地彎起來,那彎度從左邊先起然後往右邊延展著,最後整張臉上都漾開了笑意。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可那笑聲正在從嗓子裡往上涌,先是低低的一串「呵呵」,然後往上揚了起來變成了「哈哈」的暢笑,笑聲把林間那些正在棲息的鳥驚得撲稜稜飛起來了幾隻。他笑完了之後把袖子一甩,回頭看著身後的眾將,說道:「吾笑諸葛亮、周瑜畢竟智謀不足。若是我用兵,此處必設一伏兵,截我歸路。他們卻只顧在江上放火,不知追亡逐北之理。此天助我曹操也。」

  話音未落,只聽得林間一聲長嘯,那嘯聲如虎吼如龍吟,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悍烈之氣從正前方的山坳里湧出來。然後一道青白色的刀光從樹影深處劈了出來,那刀光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幾乎橫貫了整條山路的弧線,刀光所過之處的那些枝葉被齊齊切斷,斷口處的木茬白森森地露著。一個巨大的身影從樹叢後邁步走了出來,那身影比尋常人高了將近半截,一道被月光照亮的青白色炁正裹在他的身上,一層一層地涌著。一把青龍偃月刀扛在他肩上,刀身的弧度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冷青色的光澤。

  關羽站在山路正中央。他把刀從肩上放下來,刀尖朝下杵在泥土裡,那層青白色的炁從他的刀身上往泥土裡滲著,把他腳下的那片地面凍出了一層正在緩慢擴散的薄霜。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可那聲音壓得整片山林里所有的蟲鳴鳥叫全部安靜了下來:「丞相,雲長在此等候多時了。」曹操看著那道擋在山路正中央的青白色身影,臉上的笑意正在一層一層地退去,像潮水退去之後露出的濕沙灘一樣慢慢露出了下面的底色。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啞了一些:「雲長,你我昔日有舊……」關羽沒有接話,他只是把青龍刀從泥土裡拔出來,刀刃朝前橫著抬到了與胸齊平的高度。那層青白色的炁正在刀鋒上凝聚成一道正在緩慢流動的冷光,刀鋒邊緣的空氣正在被那道冷光凍出一層細密的白霜。

  許褚踏前一步,鐵錘的錘頭從肩上掄下來,暗黃色的炁在錘頭上快速凝聚成一團正在旋轉的光球。他的聲音從胸腔里悶悶地湧出來:「你先過我這關再說。」關羽沒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曹操的身上,可他的刀尖微微偏了半寸,那半寸偏過去的方向正好對著許褚的身側。許褚沒有再說話,他的鐵錘已經朝前掄了出去,錘頭上那道暗黃色的光球在飛行的過程中快速膨脹著,在到達關羽身前大約一丈的位置時已經膨脹到了磨盤大小。關羽的青龍刀在那道暗黃色光球到達他身前的一瞬從下往上撩了起來,青白色的炁在刀鋒上炸開成一圈正在擴散的冷光,刀鋒從暗黃色光球的底部切入然後從頂部穿出,把那道光球從中間切成了兩半。兩半被切開的暗黃色光球朝兩側飛散出去,把兩旁的樹幹各砸出一個正在冒煙的坑。

  張遼和徐晃從曹操身側同時躍了出來。張遼的雙刃戟從左翼斜插過來,戟刃上裹著一層正在快速旋轉的銀灰色氣流,氣流在他經過的路徑上把落葉捲成了一條正在翻湧的葉龍。徐晃的長斧從右翼橫掃過來,斧刃上那層鐵灰色的炁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暗沉沉的金屬光澤,斧刃所過之處地面上的碎石被壓成了粉末。關羽把青龍刀收了回來,在身前掄了一個整圓,青白色的炁在那道圓形的刀弧上形成了一面正在快速旋轉的盾面,盾面的邊緣正在朝兩側延伸著,把左右兩翼同時擋在了弧線之外。張遼的戟刃撞上那面青色盾面的時候被彈開了,整個人的身形往後滑了大約三丈才重新穩住。徐晃的長斧砍在那面盾面上的時候斧刃嵌進了盾面表面大約三寸的厚度就卡住了,他用力往回抽了兩次才把斧刃從那層正在凝固的青白色炁里拔了出來。

  曹操趁著那道青色盾面撐開的那一瞬間,朝側面的林子裡鑽了進去。他的靴子踩在枯枝和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可他顧不上了,他把那件破披風的下擺攥在手裡防止被灌木掛住,低著頭彎著腰往林子更深處鑽。許褚在他身後跟了上來,張郃從另一側也跟了上來,兩個人一左一右護著他穿過了那片密林,把那道正在山路中央纏鬥的青白色身影甩在了身後。他們在密林里又走了大約七八里,腳下踩著的從落葉變成了泥地,又從泥地變成了一片正在泛著潮氣的低洼地。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了一角,把前面那片開闊地照得亮了一些。曹操停下來喘了一口氣,他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喘了幾口之後直起身來,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正在往下淌的汗。他的目光掃過前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開闊地,嘴角又開始彎了起來。


  他這次笑的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可那笑聲裡帶著的那層意思卻比方更厚。他笑完了之後用袖子扇著風,對身旁的許褚和張郃說:「吾又笑諸葛、周瑜畢竟智謀不足。若是我用兵,在此處再設一伏兵,吾等必不得脫。他們只顧著追江上之敵,不知此處乃吾歸路之要衝。此天意不絕我曹孟德也。」他的話音還沒落穩,就聽見一聲炸雷般的吼聲從開闊地的對面傳了過來,那聲音大得像有人把一整座山搬起來摔在了地上,震得人腳下的地面都在微微發顫。然後一個黑塔般的人影從開闊地對面那片樹叢後走了出來,那人手裡攥著一根丈八蛇矛,矛尖上裹著一層正在翻湧的白光,那光的亮度比月光還要亮上幾分,把整片開闊地都照成了一片白蒙蒙的亮色。

  張飛站在開闊地正中央,他那層白光從他腳底向四周鋪展開來,把腳下那片濕漉漉的草地照得纖毫畢現。他把蛇矛橫著端在手裡,矛尖朝前對著曹操的方向,開口的時候聲音大得像在跟整片山說話:「曹賊!你往哪裡走!」曹操看著那道正在月光下泛著白光的蛇矛,嘴唇動了幾下,那個正在嘴角掛著的笑意正在一層一層地碎掉,像一面被砸了第一錘的冰面正在從裂紋處向四周蔓延著碎痕。他沒有說話,只是往後退了半步。許褚從側面沖了上去,鐵錘帶著暗黃色的炁光朝張飛的蛇矛迎了過去。張郃從另一側跟上來,他手裡的長槍上那層銀灰色的炁光正在快速凝聚著,槍尖從側翼刺向張飛的肋間。兩個人同時夾攻,四道炁光在那片開闊地上炸開成一團正在翻湧的光霧,光霧裡傳出金鐵交擊的密集聲響,像有人把一整串鐵鏈抖散了正在地上拖著跑。

  曹操在光霧炸開的那一瞬間又朝側面的山坡上跑了。他這次跑得比方才狼狽了一些,披風的下擺被一根斷枝掛住扯開了一道口子,他懶得去管了,把那截被掛住的布料用力一扯就斷開了,然後繼續往山坡上爬。山坡上的土質比下面的開闊地硬了一些,長著一層矮矮的荊棘和野草,他的靴子踩在那些荊棘上扎出了幾個小洞,他也沒顧得上。他爬了大約半柱香的工夫,到了山坡頂上一片相對平坦的地方,這才停下來。月亮從雲層里完全露了出來,把那片山坡頂端照得通明。曹操彎著腰撐著膝蓋喘了好一陣子,才慢慢直起身來。他環顧四周,山坡上沒有人影,沒有腳步聲,沒有刀光。四下里安靜得很,只有風正在吹動那些野草的葉尖發出細弱的沙沙聲。




  他笑夠了,笑夠了之後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那一點水痕,開口的時候聲音裡帶著笑意還沒有完全散盡的餘韻:「吾又笑諸葛、周瑜畢竟是智謀不足。若是我用兵,此處必設一伏兵,則吾等束手就擒。他們卻只在江上做功夫,不知此山坡乃咽喉之地。若是此處有兵,吾等……」他的聲音突然停住了。

  因為那層白光正在他面前不到三丈遠的野草叢中亮起來。

  那白光起先只是一小團微弱的光暈,像一顆正在被點燃的螢火蟲蹲在一叢矮蒿的根部。然後那光暈正在快速擴大著,從一小團變成了一小片,從小片變成了一大片,把那片野草叢從上到下整個照亮了,露出了底下的泥土和石子和幾根被踩斷的枯草莖。一個人影從那片白光中站起來的,那身形小小的,比周圍的野草還要矮上幾分。可那層白光裹住他全身的時候,他身上的每一個細節都被照得清清楚楚的,他的臉,他的肩膀,他的手臂,那層光正在他那張臉上緩慢地涌動著,把他臉上的表情照得明滅不定。他站在那裡,站在那片被照亮的野草叢的正中央,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嬰兒那種天生的清亮:「丞相,此處有兵。」

  曹操的笑容碎在臉上。那層正在嘴角掛著的弧度在一瞬間僵硬了,然後裂紋從那道弧度的中間開始往兩側延展,像一面被人砸了第一錘的琉璃正在從砸點處向四周迸開碎紋。他認出來了,那張臉他見過的,在潁川的那次交手中見過一面,在長坂坡的那次交手中見過第二面,每一次見到的時候那個身形都在變大一點點,每一次見到的時候那層白光都在變亮一點點。

  他認出來了。

  劉禪站在山坡頂端的野草叢中,腳下那層白光正在緩慢地擴散著,把那片山坡頂端的整個平台全部覆蓋進了一層正在流動的白色光幕里。

  曹操看著那片正在鋪展的白光,他的嘴角再也沒有彎回去。他站在那裡,站在山坡頂端,站在那片正在鋪展的白光的前方,他的嘴巴微微張著,他的下巴正在緩慢地往下沉著,他什麼話也沒有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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