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茲特克神話中,煙霧鏡亦是司掌巫術與瘟疫之神,祂曾為千萬人降下神罰,使得瘟疫橫行,屍橫遍野。其施加給master的加護中,既有能活化身軀的力量,亦有施加瘟疫的神力。
只是接近陳一星,諸多翅刃蟲便被疫病侵蝕,登時死絕。先前的那偷襲的擬態蟲,也是死在了這一著上。
此刻,這老怪心中駭然,念頭急轉間,卻倏地聽青年開口道:
「——既然你已經動了手,那我也就不客氣了。」
話音未落,那長槍已如閃電刺刺出,轉瞬襲至面前。
過去數百年裡,間桐髒硯面對的近乎都是魔術師,其攻防手段也局限於此,如今面對這武者的發難,卻是來不及應變,只是倉促間一閃身,便化作蟲群向後退去。
誰知槍芒只是擦過蟲群,其便大片地死去,亦是那瘟疫加護起了效用。長槍被舞得好似條銀蟒,這槍芒便是蟒的顱首,其移至哪裡,蟲群就死到哪裡。
不到十個呼吸,構成間桐髒硯的蟲群已然被削去了足足小半。這老人只覺悚然,遺忘已久的死亡恐懼,此刻再度浮現心頭。
事已至此,間桐髒硯再不留手。但聽四周玻璃倏地砰然破裂,黑壓壓如陰雲的飛蟲自外涌了進來,竟是轉瞬間便將這房屋充斥盈滿。
那老頭在蟲群後再度化作人形,冷冷笑道,「小鬼,這下你又待如何?」
「就算你的體表有特殊的魔力防護,但眼睛、耳洞、口腔、鼻竅呢?這數不清的蟲類,只要有一隻能鑽進你體內,就是你的死期。」
「你那長槍再長,也不可能一絲一毫的空隙也沒有——小子,你死定了。」
誰知,青年臉上非但沒有絲毫恐懼,反倒是低笑起來:「只怕你是看不到那個時候了,老傢伙。」
但見他雙手擎槍,倏地向地上刺下,再猛然撬開。伴隨著乾澀的聲音,一整塊沉重的地板翻了個面,露出個漆黑的孔竅。
原來他先前與間桐老人對峙時,便在不動聲色地以槍尾敲擊地面,確認地下空洞的位置。當確認了地下室與暗門的位置後,他便毫不猶豫地撬開了暗門。
對陳一星來說,這一趟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按照系統的要求救出小櫻。
至於先前所說的某些話,不過都是為了擾亂這老蟲子心神所臨時胡謅的罷了。
當下他已經找到了間桐櫻,只要讓Caster帶著人走,他就能輕鬆地突圍。
——這個想法,直到他徹底看清了地下室的光景為止。
日光透過窗口照進室內,又透過地下室的入口,照進了那黑暗、潮濕、散發著令人作嘔氣息的蟲室中。
正因如此,陳一星才能看清那裡面的每個細節:從刻印蟲那猙獰、醜陋的軀體,到其不住蠕動的細小節肢,再到其蒼白柔軟外殼上的褶皺,以及......在這地獄般的蟲籠中,那個目光空洞的女孩。
陳一星自認為不是個會感情用事的人。他算不上通常意義的好人,也很少衝動行事。
眼前的這幕,他曾在動畫中看過,也預先做出過設想。他本認為,縱使再次看到同樣的情景,其心中也不會有太多的波瀾。
但他的預估出了差錯。
當真正地目睹時,他終於明白了,所謂拔刀鳴不平,究竟是何種含義——因為這世上,的確存在斷然無法容忍之事。
若是不平這胸中滯澀的怒怨,只怕今後都再難振作心氣。
陳一星深深呼出一口氣。
他改主意了。
在把這老蟲子千刀萬剮,將其每個分身全剁碎前,他的長槍都不會停下。
心念既定,頓覺遍體舒泰。
倏地。
有隻纖細卻有力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他詫異地轉頭看去,卻是那高挑的金髮身影。
陳一星啞然:「...你不是說不參與我的戰鬥的嗎?」
「我確實是說過,」煙霧鏡聳了聳肩,「但你忘了我的身份嗎,小子?」
「吾乃無拘無束的無常之風,所行所為皆無定則。你心底的憤怒燃燒之甚,就連我的意識也被引燃了。」
「所以啊,」非善亦非惡的神低笑道,「——此時此刻,這風為你的怒火而鳴。」
霎時,深紅色煙氣自地上湧出,化作烈風狂嘯著充斥整個房間。那蟲群被沖得倉皇四散,成片成片的死去。
煙霧鏡卻是看也不看一眼,那長風衣的衣角掀起,在空中獵獵舞動。
她頭也不回道:「小子,這條蟲就交給我來料理,你只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陳一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後轉身走入了那地下室中。
「謝了。」
......
櫻總是在地下室里。
除了偶爾才會看到的叔叔,以及很可怕的爺爺之外,她絕大多數時候都是一個人待著。
與她作伴的,只有那充斥著地下室,蠕動著的刻印蟲。
或許是由於地下室陰冷又潮濕,久而久之,她的知覺似乎也麻痹了。就連那無數蟲子在體內外爬行蠕動的觸感,那仿佛能撕裂靈魂的痛苦和屈辱,慢慢地也感覺不到了。
剩下的只有麻木。
以及,對這穩固到令人作嘔的現狀所感到的安寧。
因為已經沒有什麼再可失去了,所以不需要更多的東西了。
所以,當外面傳來嘈雜聲,當地下室的入口被倏然打開時,她首先感到的並不是驚喜,而是...恐懼。
到底發生了什麼?
爺爺又要來懲罰不聽話的自己了嗎?
無意識地,她再次蜷縮起來,緊緊抱住了自己。
櫻知道這個動作並不能保護自己,甚至無法讓她感受到溫暖。
但她只能做到這種事情。
然而,當移動視線時,櫻卻發現,從樓梯上下來的並不是爺爺,也不是叔叔,而是個...從未見過的青年。
女孩漠然地注視著,直至那人影走到她面前。
陳一星垂下頭,凝視著面前的女孩。
他沉默了很久,又或許只是一瞬間。
而後,他將槍尖刺入石磚中,繞女孩劃了個圈。在這圓圈的內部,她身上的那些刻印蟲紛紛死去,而在這之外,卻再無一隻蟲能越過邊界。
「你待在這個圈裡,不要走動。」
話畢,他再次走上樓梯,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腳步一頓。
「再等一會。」回過頭來時,他只說了這一句。
那一瞬間,女孩看清了青年的雙眼:
那漆黑的眼瞳燃燒著,如同被引燃的火炭。
從那眼神中,櫻直覺地明白了:這個人恐怕和雁夜叔叔一樣,是想要救自己出去的。
但那是不行的。
爺爺很可怕。
叔叔違抗了爺爺,所以被折磨的很痛苦很痛苦,渾身上下都變得破破爛爛。
自己不聽爺爺的話,所以直到慘叫到失聲,直到蟲子爬滿身體的每寸角落,直到此時此刻,這可怕的懲罰也並未停下。
那麼,剛才的那個人也一定會……
櫻雙目空洞地看向天花板。正如不再能感知到痛苦,她也已然失去了為他人悲哀的餘力。
這短暫照入地下室的光,之後也會再度被黑暗吞沒吧。
所以,當青年再次走下地下室,將某樣東西拋到她腳邊時,她的腦中竟變得一片空白。
——那是間桐髒硯的頭顱。
「抱歉,讓你久等了。」
仿佛從遙遠的某個世界,傳來了這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