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兵見他糾纏不休,又念及主君安危,索性虛晃一槍擊退敵人,旋即縱身一躍,落在駛過此處的貨車頂上:
這貨車的行駛方向正好是酒店的方向,他有心借其擺脫身後敵人的追擊。
然而,近乎在他踏上車頂的同時,背後便響起了砰然落地聲。
槍兵不用回頭看也知道,必然是那青年緊隨著躍上了車頂。那緊緊咬住背後的鋒銳殺意,甚至讓他想到了咬住獵物絕不鬆口的惡獸。
「真是窮追不捨,這個怪物!」
Lancer一咬牙關,縱身狂奔。
落腳的車頂不斷更換,他的身形在川行不息的車流上疾行,儼然是如踏平地。
眼角瞥見一輛汽車疾馳而過,Lancer欲以之為落腳點,正一躍而起時,卻驀然耳聞到悽厲的破風聲。
鐺!
Lancer險之又險地擊開黑芒,雙足再度踏上掠過腳下的車頂。
方才他險些被從車頂打落,若是落在這車水馬龍的馬路中央,不知道又要引起怎樣的混亂。
槍兵念頭急轉,調整架勢,再度看向身側不遠處。
同向而行的車頂上,站著敵人那熟悉的身影。
「這種程度就想把人甩開,也太瞧不起人了吧,Lancer。」
青年冷笑著抬起槍刃。
槍兵提防著他那無視距離的一刺,卻沒想到那又是一式虛招。
眼前一花,那青年已然出現在他的身前!
鏘然清鳴,雙槍驟然交錯。
旋即,金鐵聲如狂風驟雨撕裂空氣。
並不寬敞的貨車頂上,不詳的漆黑軌跡與鋒銳的赤色槍芒相互交纏。
槍刃分而合,合而分。
兩人時而駐留在某台車頂相互廝鬥,時而視車流為平地追逐彼此。
電光火石,火花四濺。
新都街頭的這一夜,數不清的人都看到了此生難忘的奇景:
洶湧往來的車流上,兩道身影如閃電般來回穿梭,其手中兵刃一紅一黑,如疾風暴雨般相互交擊,金鐵之鳴不絕於耳。
在這現代化的林立高樓下,卻出現了這般仿佛奇幻電影中才有的兵刃戰鬥,令這幅景象顯得無比光怪陸離。
「可恨,可恨!」Lancer怒目圓睜,「你這等惡徒,哪裡算得上是正直的戰士,分明是頭嗜血的惡獸!」
「誠然!」那青年卻沒有半分遲疑,反而高聲道,「有所誤會的是你才對,Lancer!」
「你披著的殼——那所謂的騎士道,實在是無趣到讓人髮指。」
「所以啊,」青年狂笑道,「我只是想把這層騎士道的殼剝下來,看看裡面的內容物究竟是什麼而已。」
「不論裡面的東西是黑是白,想必都會比現在更有趣!」
「真是瘋了!」槍兵咬牙道。
漆黑槍刃與赤紅槍刃擦過,槍兵正欲拉回體勢,眼中倏忽倒映出一隻放大的手掌。
砰!
重炮般的手掌印在Lancer的臉上,旋即五指緊握,將這英俊的面孔捏得扭曲變形,將其猛然提起——
再將之整個人都生生扔出!
噹啷一聲清響,呈直線倒飛而去的Lancer撞碎路邊店鋪的玻璃,掠過地板,砸進牆面。
兩側街道響起驚呼,人群四散。
背後的牆面蔓延開蛛網狀的裂紋,槍兵還要撐起身軀,眼中所見卻是血紅一片,景物不斷扭曲、變幻不定。
他心知剛才那下已是傷到了頭部,如果再挨同樣的一下,輕則頭暈目眩,重則意識頓失。
而兩者,皆意味著死亡。
Lancer心下發狠,咬破舌尖,用這劇痛來讓自身的意識清醒。
踏,踏,踏。
腳步聲從店門口響起,隨之響起的還有槍刃掠地的悽厲摩擦聲。
「Lancer,都到了這種地步,不妨敞開心扉如何?對於留名青史的英雄真相,我其實也很好奇啊。」
陳一星不疾不徐地走來,口中說道:
「譬如說,你在被仙女賜予那不祥的淚痣時,究竟是作何感想?」
「又譬如,你在被迫和團長的未婚妻一同流亡的十六年裡,內心又是何等煎熬?」
「還有……」他如惡魔般低笑道,「直到你死於魔豬的獠牙下,能夠救下你的人卻沒有施救,原因就是你那顆淚痣時,你當真沒有憎恨過這不公的命運嗎?」
「當真——丁點也沒有恨過嗎?」
敵人的話語有如淬毒的利刃,攪動著槍之騎士的內心。
他回憶起了往事。
他的人生是什麼時候開始走上歧路的呢?
是在騎士團長的婚禮上,團長的未婚妻卻對自己一見傾心,以死相逼自己與她一同私奔的時候嗎?
是決心逃亡,一逃便是十六年,卻在漫長的歲月中失去友人的信任與同行者期待的時候嗎?
還是在自己垂死之際,本應冰釋前嫌的團長卻因舊仇不願給自己治療,漠然地等待他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嗎?
森林中的仙女賜予了他會魅惑女人的淚痣,並預言『你的生命會比青春更早消逝』。
名為饋贈,實為詛咒。
一切都是從這裡開始扭曲的。
明明他所求的並非情愛,僅僅是想以騎士的身份為主君效忠而已。
寧願從一開始就不要受到這種詛咒。
為什麼命運要如此玩弄自己?
為什麼就連如此樸素的願望也無法實現?
難道就連這一次,他也要再度背叛主君的期待,飲恨而終嗎?
「開什麼玩笑!!!」
Lancer站起身來。
「啊啊,沒錯,我詛咒、憎惡這不公的命運。」
那對眼瞳,有如火炭般熾熱。
「但我從未恨過他們——那些同樣被神與命運玩弄的,我的親人與友人。」
團長的未婚妻對自己一見傾心,但卻在流亡的途中變心,甚至想殺害自己——這不是她的錯,只是因為自己被神所賦予的,那如詛咒般的淚痣罷了。
同母異父的弟弟死於家族仇恨,最後化作魔豬,以和預言無二的方式殺死了自己——這不是弟弟的錯,因為他無法反抗這荒謬的命運。
團長芬恩在自己被魔豬重創,生命垂危時見死不救——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他對團長做出了那種過分的事。
這些人們,沒有任何的過錯。
有錯的,只有肆意擺布他們的神與命運。
所以他才會成為騎士。
即使命運如此玩弄、貶低、踐踏自己,他也想為這些珍視的人而戰鬥。
過去的無數個日子裡,
迪爾姆德·奧迪那都對此深信不疑。
這柄槍從未有過半分迷茫。
「真是閃亮的眼神,」青年低笑起來,「很好,就該這樣。」
「再來打過一場吧,Lancer!」
然而。
Lancer的身軀上驀然泛起紅光:
那是遙遠之處,他的主君使用了令咒的徵兆。
Lancer一愣,旋即似是感應到了什麼,面對青年的目光驟然帶上了刻骨的憎恨。
「你們……對我的主君做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