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深山町。
穗群原學園門前,學生們魚貫而入。
穗群原雖為私立學校,入學門檻卻算不上高。冬木本市絕大多數少男少女,都會選擇在此就讀。晨間時段,湧入校門的人流蔚為壯觀。
學生們對冬木市內正悄然上演的險惡戰爭一無所知。在他們眼中,和平的日常理所當然,且將永遠延續下去。
偶爾,也有人提起數日前新都街頭的異象,將其當作課間談資。
「你們聽說了嗎?前幾天晚上新都那邊的騷動。」
「據說是兩個拿冷兵器的人在飛檐走壁,當街對打?我倒是聽過,不過不太信。」
「就是說啊,那種只有電影裡才有的情節,怎麼可能發生在現實里?」
「你們懂什麼!我當時就在現場,從頭看到尾。那簡直是只會出現在傳說里的戰鬥,就算古代的岩流島對決與之相比,也不過如此!」
「……那你就不怕被卷進去嗎?」
「能親眼目睹這等稀世強者的對決,就算死也值回票價了口牙!」
或許是因為臨近晨課,學生們陸續走進教室入座,不知不覺間,喧囂漸漸平息。
然而。
若有人此刻從教學樓外側向窗內望去,便會發現一個驚人的事實:
不論是學生還是老師,都已然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窗外的天幕,已然化作一片血紅。
鮮紅的光幕如同巨大的半球,將整座學院嚴嚴實實地籠罩其中。
儘管如此,這般異景卻未引起外界絲毫騷動。
恐怕是因為在外人眼裡,學院仍是與往日無異的景象吧。
學院數個角落裡,預先布下的法陣正泛著不祥的紅光。
『他者封印·鮮血神殿』
此乃美杜莎所持有的寶具之一,是通過預先設置數個作為起點的法陣構築而成的結界術。
起初,這結界僅有略微汲取區域內人類體力的效果;但一旦正式發動,結界內部的人類便會被急速溶解,化作這座鮮紅神殿的養分。
此刻,結界已將偌大的學院完全籠罩。只消再過片刻,其中之人便將盡數化為血水。
不僅如此,這結界經調整之後,還會以學院為原點迅速向外蔓延擴散。屆時,方圓數公里都將被這龐大的鮮血結界吞沒。
校門前,提著手提箱的人影站定。
仰頭看著血紅的天幕,青年眯起雙眼:
「真是讓我一頓好找。沒去人流量更大的新都,反而選了這裡嗎?」
「真虧你能做到這種地步啊。」
他的視線掃過數座教學樓。
此刻,敵人恐怕就潛藏在校園中的某個角落,正用冷血動物獨有的陰冷目光注視著自己。
心念數轉,青年提著手提箱,邁步走入教學樓。
踏、踏、踏。
腳步聲在樓梯間清晰迴蕩。周遭一片寂靜,既不聞人聲,亦不聞蟲鳴,仿佛一潭死水。
陳一星絲毫沒有掩飾自身存在的意圖。在對方眼裡,他的存在恐怕如黑夜中的火炬般醒目。
事實上,對於這座結界而言,他確實是個『異物』。
結界掠奪生命力的效果無法對他生效。對這血之結界來說,他的存在宛如湍流中堅不可摧的磐石,不存在任何可供汲取生命力的縫隙。
對敵人而言,擅自闖入結界的他是極其礙眼的存在。
踏入教學樓之間相連的走廊時,陳一星停下腳步。
那道窺視的目光,在此刻強烈到了極點。
背對著那不祥的陰冷視線,陳一星搖了搖頭,旋即鬆開手提箱的把手。
流體的水銀自箱體縫隙中溢出、凝聚,在他手中匯成一柄銀色長槍。
「既然能忍耐到這個時候,想來你的理智也沒有完全喪失。」陳一星淡然開口,「那麼——這樣你又該如何?」
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下。
驀然間,一道纖細的血線在掌心浮現。
滴答。
一滴鮮艷的血珠滲出,緩緩墜落。
霎時,狂躁暴動的氣息驟然湧現。
習武之人本就血氣旺盛,而到了他這般境界,體內血氣更如昊然大日。
相較常人,他一滴血中所含精氣不知高出多少。
對於吸食精血的魔物而言,這正是不可多得的滋補之物。
正因如此,當那血珠顯現的剎那,對方終於再難隱藏自身,徹底被嗜血的本能所支配,顯出了身影。
「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嗎,美杜莎?」看清對方的面目後,陳一星眯起了雙眼,「不,或者說……」
「應該稱你這幅姿態為,戈耳工嗎?」
出現在他面前的,並非那一日的少女。
那個時候,儘管身上帶著陰冷的獵殺者的氣質,但少女身上無疑還有著鮮明的人性。
然而,現在的她身上,那一絲人性卻是蕩然無存。
那對蛇般的豎瞳中,唯有強烈的嗜血欲望與殺戮衝動。
現在的她,距離徹底化身傳說中的嗜血魔物戈耳工,恐怕僅剩一步之遙。
視線相對的瞬間,少女先一步動了。
獵食者的眼瞳中流溢出猩紅之芒,身影化作殘影掠向獵物。
然而,青年的動作比她更快。
一瞬,蛛網般的裂痕從腳下出現,閃電般擴散到整個走廊。
轟然聲中,連接教學樓的走廊於空中破碎、墜落,仿佛被拆散的積木。
與落雨般的石塊一同,青年與少女同時被萬有引力捕獲,朝著地面筆直地墜下。
衣角被狂風掀起,於空中獵獵舞動。
兩對眼瞳宛如鏡面,清晰地倒映出對方墜下的姿態。
這短暫至極、不到半息的時間裡,完全相同的念頭,划過了兩人的腦海。
——『殺』
霎時,紺紫光芒於少女眼瞳中點燃。
那綺麗卻不祥的紫芒,正是石化魔眼『庫伯勒』發動的前兆。
換而言之,即是死之徵兆。
不擇手段的狩獵已然填補了魔力的空缺。
石化魔眼的威能,較之過去不降反增:
嗜血衝動喚起了魔性本能,使得平日被抑制功率的魔眼得到了完全的解放。
此刻的石化魔眼,縱然是那一日的Saber,也會選擇避其鋒芒。
然而。
青年的動作更快,甚至快於魔眼邪光捕捉到自身的速度。
原因無他。
他所習得的秘技,乃是後發先至之技。
狹路相逢,更迅一籌者,只會是自己!
【無垠.真】
霎時,一道血線自少女的身軀上浮現。
那血線以左額角為始,筆直經過其左眼與瓊鼻,在右腰部消失。
在她背後,正在下墜的、鋼筋裸露的混凝土塊,毫無徵兆地粉碎了。
下一瞬。
縱橫交錯、數不清的血線蔓延開來。
兩人終於遲遲落地。
伴隨而來的,並非巨石砸落地面的轟然巨響,而是仿佛鵝毛大雪落地般的簇簇聲響。
——除卻兩人之外,所有本在下墜的建材,已然變作了不及指頭大小的石屑。
「還真是壯觀啊,」以手搭起涼棚,陳一星將長槍挑在肩頭,「早知道就從橫飛姬那順一把傘過來了。」
他看向面前的敵人。
對方的身軀上遍布血線,卻是一丁點血都沒滲出,堪稱匪夷所思之景。
陳一星開口問道:「可還有遺言?」
「……不,沒有了。」少女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倒不如說,你這樣的人竟然也會問遺言啊。」
「隨手的事罷了。」陳一星答道,「對於已死之人,稍微寬容些也無所謂。」
「已死之人,我嗎?哈,這還真是不好笑。」少女搖了搖頭,「無話可說。作為曖昧不清的『反英雄』,落到這個下場再平常不過。」
「——倒是你,比我還像個怪物啊。」
「是嗎?我就當這是誇讚好了。」
從少女身旁走過,青年再沒回頭。
在他背後。
伴隨著石雕崩塌般的聲音,少女的身影瓦解、消散,再無痕跡。
【已排除第八位從者】
【獲得壽命60年】
儘管是被老蟲子額外召喚出的從者,但美杜莎的存在切實地對冬木市造成了一定影響。
陳一星將禮裝收回到手提箱中,轉身向學院門口走去。
伴隨著結界施加者本身死去,『他者封印·鮮血神殿』已然無法繼續維持。
赤紅的光幕逐漸衰退、消散,天空再度變為了澄淨的淺藍。
由於結界尚未正式發動,絕大部分的學生與教職工應該都只是昏迷了而已。
或許在這之後,有人會留下營養不良之類的後遺症,但還不至於危及性命。
話又說回來……
陳一星摸了摸下巴。現在這學校能動的估計就他一個人了,他是不是該先給醫院打個急救電話?
思忖之際,他的餘光驀然瞥見了個鬼鬼祟祟的身影。
陳一星微皺眉頭,「誰?」
「咕哇!」像是被燒紅的針刺到屁股一樣,那藏在花壇後的人影跳了起來,「這位大哥,有話好說!」
陳一星微微一怔。與他的預料有所不同,出現的是個看起來頗為無害的女生。
一言以蔽之,這是個很符合刻板印象的運動系女生。
亞麻色長髮在腦後扎作利落的馬尾,琥珀色眼瞳澄淨而閃亮。其體格高挑、身段纖細,有如富有生命力的新芽。
不知為何,這女生即使容貌相當秀氣,卻總給人一種毛毛躁躁的感覺。
正打量著她的外貌,陳一星倏地皺起眉頭。
慢著,怎麼越看越眼熟。
這個馬尾,還有這個發色……
「喂,你該不會是——」
「那個那個,我叫藤村大河,是穗群原劍道部的成員,請多指教!」
誰知,對方話音還沒落下,就已經自報了姓名,不知為何還兩眼閃閃發亮。
「嘶……」陳一星的眼角抽了抽。
這不是未來的冬木之虎嗎?
竟然在這裡碰到了,緣分還真是奇妙。
他記得在這個時間點,大河應該剛好15歲,正好在穗群原就讀高一。
儘管受到那結界的影響,少女面有疲憊之色,但還遠遠未到走不動路的地步,仍可見幾分生龍活虎的模樣。
見此狀,陳一星也是嘖嘖稱奇。
不愧是黑道家的女兒,年紀輕輕就在劍道上頗有造詣,這身體素質的確不俗。
他問道:「剛才的情況,你都看見了?」
大河眨了眨眼,「是的。你怎麼知道的?」
蒙的。陳一星面不改色地想到,反正沒猜對也無所謂。
如果換做魔術師,現在多半已經要準備清理目擊者了。
但對他來說,看到了也就看到了,隨她去好了。
見青年一時沉默,大河心裡忐忑起來。
不久前,她才在劍道部結束晨練,把竹刀和劍道服放好後,就準備去教室出勤。
但不知為何,天空驀然變作了血紅色。
而且,大河還莫名地感到身體提不起勁,就像體內的氣力在被什麼吸走一樣。
正當她一時束手無策時,視野里忽然出現了難以想像的異景:
原本連接著兩棟教學樓的空中走廊,驀然毫無徵兆地塌了下來。
不僅如此,那上面還掉下來了兩個人影,一個是看樣子就非常可怕的女性,另一個卻是個手持長槍的青年。
再往後的場景,就是大河無法理解的了。
但有一點她能確定:這個用槍的大哥,很強,非常強!
藤村大河身為黑道家的女兒,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學習了武藝。不僅是劍道,弓道她也有所涉獵。
以前,劍道教師還曾誇過大河天賦異稟,讓她沾沾自喜了好一段時間。
然而,方才所見的不可思議之景,卻將她的視野開拓到了一個新的天地。
只是用一桿槍,就能做到這個地步嗎?
那麼,她今後繼續練習劍道和弓道,是否有一天也能……
十五六歲的人,正是最愛幻想的年紀。
正在浮想聯翩、神遊天外之際,大河耳中倏忽聽到了青年的聲音。
「總之,你先去給醫院或者警局打個電話好了。」青年擺了擺手,「你的同學老師再這麼躺下去,只怕就要凍感冒了。」
大河下意識地問道:「誒,那你呢?」
「我?我一個校外人員,當然是早早離開了」
青年擺了擺手,隨意說道。
「叫我陳一星就好。有緣的話,或許再過一小段時間,我們就會再見面了。」
聞言,大河歪了歪頭,頭頂似要冒出個問號。
陳一星並未多做解釋,旋即提著手提箱走向校門口。
他之前一直在思考,在離開這個世界前,自己要將櫻託付給誰——現在看來,似乎已經有了合適的答案。
只是,為了將事情辦妥,他還需要見一個人一面。
時任冬木市黑道頭目,藤村組的組長,同時也是藤村大河爺爺的老人——
藤村雷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