驀然,天空中下起了雨,其漆黑、渾濁,宛若淤泥。
其落在青年的皮膚上,頃刻便化作刺鼻熱氣升騰而起。
天地間充斥著仿佛地獄般的熱浪,本應清新的海風裹挾著死屍被灼燒的焦臭味。
這黑紅色的世界中,少年對面前的青年怒目而視,那副猙獰的姿態仿佛惡鬼。
「你這傢伙……到底是什麼東西?」他怒不可遏地咆哮著,「為什麼不與我們融為一體,為什麼不順從自己的欲望!」
「我的確是安哥拉曼紐,但我也是你自己!你心中的欲望我全部一清二楚,為什麼還要擺出那副虛偽可笑的姿態!」
仿佛沒聽到少年的怒吼般,青年無動於衷地看著天空。
那洶洶侵蝕而來的黑泥與黑雨,只是觸碰到他的體表就被蒸發殆盡,像是被潑到烙鐵上的水。
他回憶著方才使用系統推演後,流入到自己意識中的情報。
【技能〈暗殺拳〉已提升至lv4,你已領悟境界〈修羅〉】
【身化修羅,萬物可戮。進入此狀態時,全屬性極大幅度增長】
【可將殺意凝作實質,此術兇險異常,然妙用無窮】
推演一共用了一百一十年。在那一百多年的推演里,他只做了一件事。
——殺。
在絞肉機般的殘酷戰場裡。
在洶洶湧來的無盡敵人中。
以此身,化作凶刃。
啜飲敵人的鮮血,生撕敵人的血肉。
將目中所及、耳中所聞的敵人全數碾碎。
到了最後,所有的技法都忘了個乾淨。
只知曉,這雙拳可為槍、可為刃、可為鐵炮……可為,兇器!
斬殺!刺殺!毆殺!碾殺!
無物不可殺,無人不能殺!
這恐怕是所有推演模擬的進程里,對陳一星精神影響最為顯著的一次。
現在,他不過是短暫地體驗了這份經歷,無盡的殺意就化作滔天巨浪、源源不斷地湧現而出。
若是換做他人,這種情況下恐怕已經心神失守,完全化作被殺戮欲望支配的行屍走肉。
然而。
境界【明鏡止水】,抑止了這種情況。
此刻,【明鏡止水】與【修羅】一靜一動、一寒冷一熾熱、一內斂一外厲、一溫吞一鋒銳,兩者有如太極上的陰陽兩極,進入了一種奇特的平衡狀態。
而這兩股截然不同的心之流,都同時保護著陳一星的心神,以抵禦那『此世全部之惡』帶來的精神侵蝕。
正因如此,在此世全部之惡、也即安哥拉曼紐化作的少年眼中,面前的青年已然變作了無法理解的存在:若說是人類,則太過異常;但若否定這點,則更加荒謬。
墨汁能夠將無色的水染黑,但卻無法將顏色更深的水變得與自己一樣——這名青年靈魂的『顏色』,就是已經強烈到了這種地步。
「我說你啊,其實並沒能讀取出我的全部情報吧?」青年終於轉過頭,視線落在了少年的身上,「因為如果是這樣,你就不可能用這幅姿態對我說話了。」
「是又如何?」少年語氣不善。
他的確只是複製了這名青年一部分的情報。
先前他本還想更進一步,但對方意識的某種事物卻將他的窺探阻斷了。正因如此,他才只能以少年的姿態出現。
「人無法共情以前的自己。」青年無甚表情道,「如果是十幾年前的我,大概真的會說出和你剛才差不多的話。」
「什麼順從欲望,這樣那樣。現在想來,所謂的黑歷史莫過如此。」
他不疾不徐地走向少年,黑泥化作的海浪在其身體兩側分開。
當走到少年跟前時,青年低頭俯視著對方,神色漠然,「所以我才說,真是蠢透了。」
「只有自己的欲望才是真正的本性?照你這麼說,只有這類被藏在內心深處的齷齪勾當才算是人的本質,作為人外殼的知性、禮節、廉恥,全都只是狗屁咯?」
「難道不是嗎?」少年冷冷道。
「放你娘的屁。」青年嗤笑道,「既然我的獸性是自身的一部分,那憑什麼我的人性就不是自身的一部分了?」
「我就是我,老子就是老子,你算個什麼東西,又有什麼資格來評判我?」
在極近的距離處,青年與少年的眼瞳相對,「說到底,你也不過就是個趕著出生、嗷嗷待哺的胎兒罷了,如果沒有具體的『願望』作為引導,你就連真正誕生都做不到吧?」
少年正欲再退一步,卻倏地腳下一輕,竟是被青年掐著脖子,生生提了起來。
將對方的視線舉到與自己平齊,青年平靜道:「既然如此——姑且請你繼續當個死胎好了。」
「我不會用黑聖杯許下任何願望。你就在這大聖杯的底部繼續縮成一團,祈願著永遠不會到來的誕生時機吧。」
聞言,少年的面孔扭曲起來,他雙眼中流出血淚,如同惡鬼般咆哮道:「你這個該死的瘋子,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我詛咒你!詛咒你將終生厄運不斷,詛咒你永遠無法安享天年!在無止盡的戰鬥里橫死吧,你這個蠢材!」
誰知,青年卻是大笑起來:「呵呵……哈哈哈!那還真是多此一舉,畢竟我現在,就正和那位戰爭之神簽訂著契約啊!」
咔嚓。
頸骨被扭斷的聲音。
少年的腦袋歪斜下來,兩手無力地垂落在身側。
陳一星提著這具死屍打量了幾秒,旋即將其隨手扔進了海里。
「這就是自己殺自己嗎?感覺倒也奇妙,必可活用於下一次。」
眼中的景象開始模糊。
陳一星知道,這是自己的意識要從大聖杯中脫離,即將醒來的徵兆。
而後是肩膀被搖晃的觸感。
耳中傳入頗為熟悉的聲音。
「喂喂喂,臭小子,你還好嗎?」
把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扒拉開,陳一星睜開眼睛,慢悠悠地道:「還好還好。黑泥泡澡而已,死不了。」
陳一星視線掃過一圈。他現在半坐在一塊不大的岩石平台上,平台下十數米則是洶湧而下的黑泥。
遠處的山頭上,那日蝕般的黑色蛀洞仍高懸在空中,源源不斷地傾吐著詛咒。
「嘖,接下來就是要把這個吐黑泥的洞給……」
視線落在側前方時,陳一星話語倏地一滯。
「給什麼,你倒是說啊?」Caster歪了歪頭,璨然金髮自額角灑落,拂過雪白的肩頭。
雪白。
視線下移,陳一星眼角抽動起來,「我說Caster啊,你是不是也淋了這黑泥了?」
「那不是當然的嗎?」對方理所應當般回答道,「你當時完全泡黑泥裡面了,我總得進去把你撈出來吧?」
「也就是說,你受肉了……不對,現在先不管這個。」陳一星虛著眼道,「你先給我找塊布披身上,快點。我怕再這樣下去要犯錯了。」
「哈?」
「因為你現在身上連一塊布都沒有啊,白痴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