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入天罡不闖浮屠塔，不到十萬莫叩趙長城。
趙長城，望夫燧。
烽火狼煙。
此刻一百八十座烽火台齊燃，遠遠看去，像臨淄夜市上的燭燈，從街頭拉到街尾。
孟御雙手反剪在身後，安靜得像一個苦讀的書生，但眉宇間的冷峻卻好像馬上要鑽出一股凶氣。
「陳大勇！」
「屬下在！」
「這個小卒是怎麼回事？」
陳大勇從不遠處一溜煙地跑來，順著孟御的目光看向眼前小卒。
只見他：五尺身高，頭盔斜戴，皮靴反穿，瘦削身影壓在頭盔下，看不清面容。
「明明沒有到徵兵的年齡，怎麼會在城牆上？」
「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許強那廝又在後面強征暴斂了？」
「這……」陳大勇猶豫一陣，嘆了口氣：「這城牆上的事，還真沒什麼能瞞住將軍的，不過這小子倒不是徵兵征來的，昨日被發現時已餓昏在城門下面，我們烽燧見他可憐，便給了幾口水喝，沒想到他醒來後執意要上城參戰，若是不答應，便賴死在烽燧里，大夥合計了一下，感念這小子忠義之氣，便給了一副皮甲，讓他上來了。」
孟御聽罷，「哦」了一聲，對著小卒溫聲喊道：「小兄弟，抬起頭說話。」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藏書廣，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超實用 全手打無錯站
小卒抬起頭，直愣愣地盯住孟御：「將軍，我要待在城牆上，殺北蠻。」
孟御看向他，眼睛猛地睜大，迅速蹲下身子，把小卒往旁邊一拉。
「孟小七！」
「你幹什麼？！」
小卒扶了扶頭盔，朝孟御憨憨一笑
「師哥！」
「快給我回去！」
「回不去了師哥，盤纏用完了……」
「先生知不知道？」
「偷偷跑出來的……」
「胡鬧！」
「快回去，現在就走！」
小卒抬頭，眼神堅毅：「我不走。」
「你……」
小卒突然起身，爽朗一笑。
「有何不敢？！」
「孟將軍，我願意做你的傳信兵！」
孟御昂頭，懵了。
「孟小七，你……」
「報！！！」
城下一匹快馬飛奔而來，馬後煙塵滾滾。
馬上的斥候從上午到現在已經折返三次，戰馬換了三匹，髀後滿是血泡。
「報將軍，北境軍離長城七十里，兵力約有……八十萬！」
孟御嘴角微動，高聲道：
「再探！」
「嗨！」一匹快馬從長城下竄了出去，斥候腳不著地，從一匹馬反身跳上另一匹馬，壓低身子朝前奔去。
孟御身側副將李牧上前一步，劍眉星目在烽火下熠熠生輝，微微顫抖著聲音輕輕說道：
「將軍，兵力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多出二十萬，那北境老女人這次看樣子是真的豁過來了，我們……要不要調整布勢？」
孟御閉上眼睛仰天一嘆，再睜眼時眼神像鷹眼一般銳利，雙手撐在城牆上，徐徐說道：
「傳令大軍，任何人不得出城迎戰。」
「所有士卒恢復建制，一伍一隊在長城上均等排列，一伍戰死另一伍接著頂上。」
「跟弓弩手說，所有箭矢一根不留，全部搬到城牆上來！」
李牧渾身一震，咬了咬牙，嘴角微動，終是一句話沒說，「諾」了一聲，轉身便要走，卻被孟御拉住胳膊：
「還有，跟陳封說一聲，帶著長槍營死守西邊隘口，我孟御在黃泉路上……給他敬酒。」
李牧低頭，雙眼微睜，瞬間又變得堅毅，沒有轉身，「咚咚」地拍了兩下胸脯，抬起頭快步離去。
孟御轉身再看，遠處一線沙塵直衝雲霄，比長城冬天最大的沙塵暴還要雄壯幾分，不由得眯起雙眼，緩緩吐了口氣。
「報！！！」
孟御轉身看去，一道身影披著鐵甲跌跌撞撞地朝自己沖了過來，用手撐了下城牆，上身不平衡只得向前傾，眼見著就要摔倒。
孟御快速向前兩步扶住校尉，拍了拍他的後背，輕聲道：
「天大的事，慢慢說。」
校尉抬頭，連縛帶都沒來得及解，一把扯下頭盔，雙腳再也撐不住身體，半跪在地喘著粗氣說道：
「將……將軍，趙章叛亂，趙何平亂，趙……趙章躲到君上的宮裡，趙……趙何將趙章困在宮裡，君上他……」
孟御心頭一緊，扶住氣喘如注，嘴唇發白的校尉，脫口問道：
「君上怎麼了？」
校尉眼中含淚，和汗一塊滴到脖頸，啜泣道：
「君上他……也被困死了……」
孟御只感到一陣眩暈，隨即猛地搖了下頭，雙手抓著校尉的肩頭問道：
「那援軍呢！援軍來了沒？！」
「援軍被那李兌以護主為由扣在王城……來不了了……」
孟御眼前一黑，晃了晃身子。
孟小七大驚，趕忙上前攙扶，孟御又揮了揮手，瞪了一眼孟小七，轉頭望向蒼茫大漠，攥著的雙拳貼著城牆不住振動，從鼻子、耳朵、嘴巴里一齊冒出濁氣，盯著越來越立體的揚塵，皺起眉頭，牙齒咬破了嘴唇。
「報！！！」
孟小七抖了抖肩，扭頭望去，又一名校尉踉踉蹌蹌地跑了過來：
「報將軍，御史大夫衛寒，前……前來監軍！」
孟御眉頭一挑，問道：
「援軍來了嗎？」
校尉喘了口氣：
「稟將軍，好像……好像只來了御史大夫一個人！」
孟御扶起校尉，深吸一口氣，忽聽身後城牆上傳來一個陰啞的聲音：
「孟將軍，好久不見。」
孟小七吃驚地看著城牆上負手而立的人影，只見他：身著深青交領寬袖深衣，收腰束素色綬帶，懸御史銅印，衣擺剪裁偏緊，寬袖卻刻意收攏，衣冠規整壓抑，半張臉上的眼睛隨著烽火跳動閃爍不定。
孟御微微作揖，不咸不淡地問道：
「衛監軍，敢問援軍可在後頭？」
衛寒眼中陰鷙一閃而過，平常人見著他，怎麼也得低眉順眼地寒暄兩句，何況此時他帶著令書前來監軍，這廝本應跪拜接令，怎麼卻敢先問「援軍可在後頭」，當真是沒有一點禮儀規矩！
不過衛寒能輾轉盤旋、左右逢源干到這個位置，少不了是個飽有城府，能穩得住氣的人，臉上的不快一閃而過，笑了笑，倏地從袖中顛出一紙令書和主軍特有的虎符，雙手打開令書朗聲說道：
「孟御接令！」
孟御直挺挺地站著，偏頭看了看遠處沙塵。
衛寒見狀，終於動容，大喝一聲：
「孟御！」
孟御瞪眼瞅了瞅牆上的衛寒，笑了笑：
「衛監軍，前線的戰況十萬火急，恕孟某不能專心聽令。」
衛寒大怒，收起令書，抬手搖了搖手中的虎符，低下頭眯起狹長的眼睛，聲音陰冷：
「那我告訴你，趙王令你即刻撤回所有長城守軍，回宮勤王！」
衛寒聲音再壓低，從胸腔和牙縫裡拋出一句話：
「孟御，你想謀反嗎？！」
一陣風吹來，把烽火吹得有些站不太穩，光線走偏，照亮旁邊校尉士卒握緊的雙拳。
孟御突然向前一步，朗聲喝道：
「你可知，這長城後有多少黎民百姓？一萬萬，整整一萬萬！」
「你可知，一旦北境軍衝破長城，會給中原大地帶來什麼樣的災難？！」
「你說謀反？你等私調守軍，困死君上，扣住援軍糧草，現在北境大軍將至，竟還想把長城守軍撤回去滿足一己之私……」
孟御停頓一下，額角青筋暴起，目光灼灼，指著衛寒的鼻子罵道：
「你，配嗎？！」
長風劃破夜空，空氣死一般地沉靜。
「好！！！」
長城一側，孟小七激動得大吼了一聲，隨後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一把捂住嘴。
「反了，真是反了。」
衛寒看向孟小七，怒火中燒，嘴唇因為顫抖漸漸發白，突然舉起手中虎符，指著孟御尖叫一聲：
「孟御，你可知這是什麼！你還是趙國的臣子嗎？！」
孟御抬首，不卑不亢，目光堅定，高聲道：
「我是孟御，長城將軍孟御！」
聲音從長城西邊隘口傳到東邊隘口，又從東邊隘口傳到一百八十處烽火，風停了，烽火直直地站穩了身子，仿佛聽到了集合的哨聲。
「好！！！」
整座長城爆發出山呼海嘯的喊聲，無數火把從手中舉起，把一百八十處烽火連到了一起。
衛寒此刻渾身顫抖，但常年的宦海沉浮並未讓他失去理智，敏銳地感受到今天若不把眼前這個滿嘴放炮的小子戳死，此事怕是不能善了，憑李兌和公子成的個性，自己回去怕是也沒有好果子吃。
心念至此，藏在袖中的毒匕首已經緩緩滑落至手心。
這麼近的距離，一招，就一招！我衛寒能從一個平民百姓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不只是老子能屈能伸，滿腹計謀，更重要的是老子打底的境界修為——半步斷舍離！賞金榜上排名三十七！賞金九百鎰！比你孟老四還要高出十個名頭。
你孟老四不過擊敗了一個紇烈，境界頂多涅槃巔峰，老子這招袖中刀不知為李兌暗中清理了多少異黨，你孟老四拿什麼跟我斗？！
「死！！！」
衛寒身形一晃，突然暴起，袖中刀直刺孟御胸膛，速度之快，孟小七都沒來得及「啊」上一聲。
「咚！」
烽火再暗，隨後又起，仿佛剛才被批評了一般。
孟小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天靈蓋。
煙塵散去。
望夫燧上的地磚下沉，就像那女子的心一樣，迴響千年。
衛寒的頭深埋地磚，衣袖炸裂，看不到面容，雖然不知道怎麼死的，但確實是死得不能再死。
遠方馬蹄聲漸近，整座長城卻沒有一點聲響，連燒著烽火的木柴都收斂了「啪啪」聲。
孟御直了直腰，提起衛寒的屍體，輕輕一拋扔到了城牆外。
牆外的野狗跟野狗一樣成群跑來，大塊搶奪著衛寒的屍體。
禿鷲飛快下沉，格外擔心自己能不能分到一杯羹，心裡大罵野狗占著地勢卑鄙無恥，簡直跟野狗一樣。
不知道衛寒死的那一瞬間有沒有看到三十年前，懵懂的他也曾不卑不亢，踏上金鑾殿卻不肯卑躬屈膝？
卻知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誰又能預料自己三十年後的事？誰又願回憶三十年前的自己？那個不管吃了多少次癟，仍拍拍胸脯，告訴自己男兒膝下有黃金的自己？
風來了，席捲漫天黃沙。
孟御走近城牆，看向遠處北境大軍，任憑狂風撕扯身上青衫。
他長長呼了一口氣，突然高舉右臂，大聲喊道：
「長城守軍。」
「不退！」
身側是一百八十處烽火，和翻江倒海的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