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破土地廟的門檻上,嘴裡啃著一塊樹皮。樹皮凍得硬邦邦的,咬下去咯吱響,澀得舌頭都麻了。嚼了半天,只勉強嚼出一點樹汁的苦味,無奈只能就著一口雪水把苦味沖淡,胡亂咽了下去。
三天了。老叫花就躺在那裡,胸口一個血窟窿,血已經凍成了黑紅色,硬邦邦地結在破爛的棉襖上。
他已經涼透了。
「沒辦法,這老小子真想把我吃了。」阿九啃著樹皮,看著躺在地上的老叫花子。
這個帶著他討了半天飯的老乞丐,相處時總是笑眯眯的,說話慢條斯理,雖然身上總是一股餿味兒。但阿九知道,老叫花其實人不壞。
阿九剛醒來時,就在鎮口廊橋,一群乞丐模樣的人還紛紛遞饅頭,他誰管那麼多,到哪都一樣。
老叫花就是當中一位。
剛到這人生地不熟的地兒,總不能隨便吃人家的東西吧,無奈,肚子實在餓得難受。只能隨便接過一個饅頭,使勁往嘴上遞。當時也沒發現旁人驚愕的模樣,真餓壞了。
老叫花示意跟他走,也沒多想,都來這地兒了還能壞到哪去,便跟著他討了半天飯。乞丐就乞丐吧,無所謂了。眼見天要黑了便跟著上了山,現在想來著實害怕……
老叫花在的時候,好歹還有個本地人罩著。雖然他只是個討飯的,但討飯的時候沒人太為難。現在老叫花死了,昨天他剛下山去鎮上討飯,就被一個大漢踹了個跟頭。
「老東西呢?」大漢吐唾沫,「這條街沒你位置。滾遠點。」
阿九爬起來,沒說話。他打不過這大漢,大漢看著就是街面上的混混,比他高兩個頭,胳膊比他腿還粗。阿九人生地不熟,也不敢瞎逛。無奈只能回到這破廟。
轉過頭又看了一眼屍體,沉思片刻他蹲下來,搜了搜老叫花的身。
八枚銅板,一件外衣,一雙破鞋,一本藍皮舊書,一把破了洞的紅油紙傘,看著這書和傘,應當本就是廟堂里的,書上一個字都沒有,傘柄上還有九道看不懂的紋路。
把玩著書和傘,什麼該試的辦法都試了,沒用。
不過這傘仔細瞧去九道紋路里還有四道微鮮艷,又把玩片刻依舊弄不懂,平平無奇。
阿九把外衣穿上,書揣在懷裡,鞋換上,傘背在腰上。
「終於看起來不那麼寒磣了,不過這肚子還是餓啊!」
他站起來,環顧四周,走到廟前,看著僅剩凌亂的供桌和半截土坯身。
又看了看外面,開始下雨了。
阿九面露無奈:想那麼多有什麼用,現在首要任務是活下去。
走之前,他在老叫花身邊蹲了很久。他把老叫花的眼睛合上,又把自己身上那件稍微厚一點的破棉襖,蓋在了老叫花身上。
沒方向,回鎮上肯定待不下去,只能一直順著小道走,找個富裕的地方討生活。
走了三天。
白天趕路,晚上找個背風的地方縮著。餓了就啃樹皮,挖野菜,有時候能在路邊的驛站換兩個饅頭,也算是過年了。
今天傍晚,他站在一座牌坊前,身上銅錢僅剩兩枚。
「不能再繼續這樣走下去了,得找個地方弄些吃的。」
鎮口是一座老舊的石牌坊,上面刻著「司下鎮」三個字,漆都掉光了。風從鎮子裡面吹出來,帶著一股味——炊煙味,飯菜味,還有人來人往的熱鬧勁。
阿九站在牌坊底下,吸了吸鼻子。
真香。
他肚子叫得更厲害了。嘴裡的樹皮突然就不香了。
他沿著街邊走,儘量貼著牆根,模仿有經驗的乞丐那樣——不擋路,不招人眼,找個合適的地方蹲下來。
他用僅剩下的兩文錢換了兩個饅頭,吃了個精光,卻只吃了半飽。
他走了半條街,發現這地方的地盤意識比老叫花兒的還強。
剛在一個包子鋪門口蹲了不到五分鐘,就過來一個歪戴帽子的小子,一腳踹在他屁股上。
「滾!瞎了眼了?這地方是你能蹲的?」
阿九踉蹌了一下,差點栽倒。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小子,沒敢說話,爬起來就走。
剛換了個地方,在一個賣菜的攤子旁邊蹲下。
剛蹲了沒兩分鐘,又過來一個人,比剛才那個還壯,臉上一道刀疤,從眼角拉到下巴。
「哪來的野狗?」刀疤臉上下打量他,「知道這是誰的地盤嗎?」
阿九低著頭,不說話。
「我跟你說話呢!」刀疤臉一把揪住他的棉襖領子,把他拎了起來,「聾了?」
阿九的腳離了地,喘不過氣來。他背上的傘被勒得緊緊的,硌得他背骨疼。
「我……我剛到……」他聲音小小的,「就蹲一會兒……」
「蹲一會兒?」刀疤臉笑了,回頭喊了一聲,「哥幾個,你們看看!這小乞丐還挺橫!」
後面過來兩個跟班,嘻嘻哈哈地笑。
刀疤臉一把把他摔在地上。
阿九摔得屁股生疼,背上的傘差點飛出去。他趕緊把傘抱回來,緊緊摟在懷裡。
「還抱?」刀疤臉眼睛一斜,「懷裡揣的什麼?給爺看看。」
他伸手就要來搶。
阿九心裡一慌。他不知道這傘他們為什麼非要看,但他知道,這東西不能被搶走。要是真慫了他們只會更加以為好欺負。
刀疤臉的手已經伸到他面前了。
阿九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把懷裡的傘撐開了。
「啪「的一聲。
油紙傘在傍晚的風裡撐開,發出一聲輕響。
就在傘面張開的那一瞬間——
阿九清楚地感覺到,傘骨上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不是眼睛看到的,是……感覺到的。像有一股暖流從傘柄傳過來,順著他的手,一直流到心口。那股暖意在他凍得冰冷的身體裡散開。
刀疤臉的手已經伸到傘面跟前了。
然後——
砰!
像撞在了一堵看不見的牆上。
刀疤臉整個人像被疾馳的馬車撞了一樣,「噔噔噔「倒退開,一屁股坐在泥地里。
他愣住了。
兩個跟班也愣住了。
街上路過的幾個人也停下腳步,扭頭看過來。
阿九自己也愣住了。
他舉著傘,站在原地,心臟砰砰砰地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剛才那是什麼?
他低頭看手裡的傘。
一把很普通的紅油紙傘,傘面有點破了,邊角還有幾個小洞,傘骨是竹子做的,磨得發亮。
看起來沒什麼特別的啊。
但剛才……刀疤臉明明是撞在傘面上,然後呢?
阿九又抬頭看刀疤臉。
刀疤臉坐在泥地里,捂著手腕,臉色煞白。他剛才那一下,感覺不像是撞在傘上,倒像是撞在了一塊鐵板上,手腕生疼,半邊身子都麻了。
「你……你這小子……」刀疤臉爬起來,手剛指著阿九,迅速跪下磕頭忙道:「小,小,小的有眼不識泰山,衝撞大俠了。」
阿九沒說話。他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只是下意識地把傘舉得更緊了一點。
刀疤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把傘,臉上無奈,心裡暗道:今兒碰到硬岔了,走為上計。
於是拉著旁邊兩個手下跑沒影了。
街上的人看了會兒熱鬧,見沒什麼大事,又各自散開。
賣包子的還在吆喝,買菜的大媽還在討價還價,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阿九站在原地,舉著傘,半天沒動:這東西對嗎?
風又吹過來,帶著炊煙的味道。
他慢慢把傘收起來,抱在懷裡。
他摸了摸傘面。
油紙涼涼的,粗糙的,和普通的傘沒什麼兩樣。
但他剛才明明感覺到了——傘骨上有什麼東西,暗淡了。
阿九抱著傘,繞過人群,蹲在牆根下,心臟還在砰砰跳。
他不知道這傘是什麼。
他只知道——這個地方,不能待了。
阿九爬起來,把傘緊緊抱在懷裡,貼著牆根,沿著街往另一邊跑。
傍晚的風把他破舊的棉襖吹得鼓起。
雪又開始下了。
他跑過一個街角的時候,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他看見斜對面的屋檐下,站著一個挑著擔子的磨刀匠。
磨刀匠穿著一身灰布短打,擔子兩頭掛著磨刀石和工具,安安靜靜地站在陰影里。
他也在看阿九。
兩人的目光對上。
磨刀匠沒說話,只是看了阿九一眼,又看了看他懷裡的傘,然後轉身,挑著擔子,慢慢走進了巷子深處。
阿九心裡一緊。
他沒敢多想,轉過身,抱著傘,跑得飛快。
他不知道,那個磨刀匠剛才站在屋檐下,已經看了他很久了。從他被刀疤臉揪住領子,到他撐開傘彈飛刀疤臉,那個人或許都看在眼裡。
磨刀匠一邊走,一邊摸了摸下巴。
「紅油紙傘……」他小聲嘀咕了一句,「難不成是哪家公子出來歷練的?」
他挑著擔子,消失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