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在巷子裡跑了半條街,才敢停下來。
他背靠著冰冷的磚牆,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臟砰砰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耳朵里嗡嗡響。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傘。
紅油紙傘,邊角破了幾個洞,竹傘骨磨得發亮。看起來和路邊十文錢一把的破傘沒什麼兩樣。
但剛才卻擋住了刀疤臉。
阿九摸了摸傘柄。傘柄是暖的,四道紋路暗了一道。
他正愣著,前面集市方向突然炸了鍋。
「馬驚了!馬驚了!」
「快跑啊!踩死人了!」
阿九抬頭,就看見集市那頭,一匹高頭大馬眼睛通紅,口吐白沫,發瘋似的往這邊沖。馬主人在後面追,邊追邊喊,鞋都跑掉了一隻。
街上的人嚇得四散奔逃。賣菜的攤子翻了,橘子滾了一地,哭喊聲、叫罵聲、碗碟摔碎的聲音混成一片。
阿九也下意識地往旁邊躲。
就在這時候,他看見路中間站著個小男孩,四五歲的樣子,手裡舉著個糖人,嚇得哇啦哇啦哭,腿都軟了,呆在原地。
馬眼瞅著就要撞上去了。阿九腦子裡一片空白。他想都沒想,身子比腦子還快——他撐開懷裡的傘,撲了過去。
「讓開!」
他撲到小孩跟前,把傘橫在前面。
「砰!「
一聲悶響。
阿九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傘面傳過來,他往後退了兩步,鞋底在泥地上犁出兩道深印子。但傘……穩穩地擋住了。
馬被巨大力道壓得前蹄跪地,嘶鳴了一聲,踉蹌了好幾步,終於停了下來,喘著粗氣,眼睛裡的紅意慢慢退去。
街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撐著傘,站在路中間,還有點回不過神來。
那小男孩哇的一聲,一個老婦人從旁邊撲過來,一把抱起小孩,眼淚唰就下來了:「狗蛋!狗蛋你沒事吧?嚇死婆婆了!「
她摸遍了小孩全身,發現只是嚇著了,沒受傷,腿一軟,差點坐地上。然後她轉頭,撲通一聲就給阿九跪下了。
「小兄弟!謝謝你!謝謝你啊!你是我們家的救命恩人啊!」
阿九嚇了一跳,趕緊把傘收起來,伸手去扶她:「別……別這樣……快起來……」
婦人抹著眼淚,從兜里掏出兩個熱雞蛋,又摸出兩個銅板,一股腦塞到他手裡:「拿著!拿著吃!謝謝你啊小兄弟,今天要不是你,狗蛋就……」
她說著又要哭。
阿九手裡攥著兩個雞蛋,熱乎氣透過蛋殼傳過來,凍僵的手都暖了些。
這是他來這異世以來,第一次有人跟他說謝謝。他還以為這世道與前世不一樣呢。
他低著頭,小聲說:「沒事……應該的……「
老婦人又謝了他半天,抱著狗蛋走了,走兩步還回頭看他一眼。
阿九站在原地,手裡攥著兩個熱雞蛋。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傘。
傘骨上泛起三道微光,好像……比剛才多了一點?
是他錯覺?還是……阿九想不明白。
他正愣著,身後傳來一聲粗重的呼吸。
「小子,剛才挺厲害啊?」
阿九心裡一緊,回頭。
一個壯漢站在他身後,光著膀子,一身腱子肉,一臉橫肉,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懷裡的傘。
阿九認出來了——就是牌坊下的官差,比刀疤臉還壯一圈。
「小子,」壯漢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這傘不錯啊,給爺玩玩?」
阿九趕緊把傘收起,抱在懷裡,往後退了一步。意思不言而喻。
「不給?」壯漢笑了,露出一口黃牙,「你一個小乞丐,這傘看起來不錯啊?給爺,爺賞你五個銅板。怎麼樣?夠你討三天飯了吧!」
他伸手就來搶。
阿九想都沒想撐開傘格擋。
砰!
壯漢的手撞在傘面上,甩了甩手。
「還真有兩下子?你這傘看起來普普通通,還真擋下你爺我了,不過留著給你這乞丐著實浪費!
他猛地往前一撲,想把傘整個搶過來。
結果整個人撞在傘面上,「噔噔噔」倒退了五六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屁股都摔麻了。
街上的人又看過來了,指指點點的。
壯漢坐在地上,愣了半天,才爬起來。他看了看阿九,又看了看那把破傘,臉色變了幾變。
「你等著!」他撂下一句狠話,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轉身就走。
走的時候還特意繞著阿九走,好似害怕阿九趁機偷襲他。
阿九站在原地,把傘往背後一背,往集市外走去。
剛走沒兩步,一個賣菜的老婦拉住了他的胳膊。
「小娃兒!小娃兒!」
阿九回過身看向賣菜的老婦。
老婦連忙說:「別別別,我不是搶你東西的。我就是……剛才你救了狗蛋,是個好娃子。可是這世道,娃還是留點兒心。」
老婦再次上下打量他,看著他穿著乞丐模樣,還有凍得通紅的臉和手背上的凍瘡,嘆了口氣:「看你應當是剛下山的吧,天快黑完了,不妨去我那歇息,我給你下碗面。」
阿九愣住了。
他來這兒快十天了,除了剛開始的老叫花,還沒有人對他這麼好過。
他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老婦慈祥的臉,又看了看手裡的傘。
……好像……傘又暖了一點?
他點了點頭。
張婆婆的家就在街尾,一個小院子,收拾得乾乾淨淨。院子裡曬著蘿蔔乾,灶間冒著煙,一進門就聞見蘿蔔湯的香味。
灶間暖烘烘的,鍋里煮著蘿蔔湯,咕嘟咕嘟響,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
張婆婆給他下了一大碗麵條,臥了個雞蛋,又盛了碗蘿蔔湯,撒了點蔥花。
「吃吧,趁熱吃。」張婆婆把碗遞給他,「我姓張,你叫我張婆婆就行。」
阿九捧著碗,手都在抖。
他已經三天沒吃過熱飯了。
他狼吞虎咽地吃著,麵條燙得他直哈氣,但他停不下來。蘿蔔燉得爛爛的,入口即化,麵條又筋道,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張婆婆坐在旁邊,看著他吃,笑眯眯地說:「慢點兒吃,別噎著。還有呢,鍋里還有。」
阿九吃著吃著,眼淚差點掉下來。
太香了。
他太久沒感受過這樣的溫暖了。
他把傘靠在桌邊,抱著碗,一口一口地吃。
就在這時候,他突然感覺到破廟裡得來的藍布書——在懷裡輕微動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低頭看傘。
傘骨上……第四道紅光,正一點點亮起來。
不是突然亮的,是像有什麼東西在傘骨里流動,慢慢凝聚,最後凝成一道淡淡的紅光。像火苗慢慢燒起來,一點點,一點點。
四道。
阿九手裡的碗差點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看著傘骨上的第四道紅光,半天沒回過神。
剛才……是怎麼回事?
他想起剛才救狗蛋的時候,傘暖了一下;想起狗蛋阿婆給他熱雞蛋的時候,傘又暖了一下;現在吃著婆婆下的面,傘直接漲到了第四道?
這傘……
他抬頭,看了一眼正在收拾灶台的張婆婆。
張婆婆好像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回頭道:「我老婆子啊有一兒一女,前些年被官征了去,幸得小女被鎮上的劉家看上,招去做了丫鬟。老頭子本和我相依為命,前些年已經走了,今兒看你擋那馬便想起老頭子來。」
張婆婆掩面繼續道:「可憐這世道還有人願意為他人出手啊。」轉過身繼續刷著碗。
片刻:「怎的不吃了?面要涼了嗎?」
阿九回過神低下頭,繼續吃麵。
但他心裡已經驚濤駭浪。
這傘……到底是什麼東西?張婆婆等人……到底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