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婆婆給他包了兩個剩下的饅頭,又找了件舊棉襖給他披上——雖然是舊了點,但厚,擋風,領口還有點皂角的香味。
內心暗道:「終於不那麼像乞丐了!」
「天黑了,你一個小孩去哪?」
「婆婆不用擔心,小的知曉這外面不太平,但小的一定會改變這世道。一定!」
張婆婆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街邊有家酒館,那兒人多,王掌柜心也善,你去看看能否幫到你。」
阿九點了點頭,把饅頭揣在懷裡,把傘扛在肩上。
他走出去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張婆婆還站在門口,看著他。看見他回頭,笑了笑,揮了揮手,轉身進去了。
門關上,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阿九心裡暖了一下。
他沿著街往酒館走,心裡還在想剛才傘漲到第四道紋路的事。
他越想越覺得,這傘好像真的……沾了人間煙火。
他正想著,迎面過來一個挑著擔子的磨刀匠。
磨刀匠穿著一身灰布短打,袖口挽著,露出小臂上結實的肌肉。擔子兩頭掛著磨刀石和工具,一塊大磨刀石,兩塊小的,還有個鐵罐子,裝著水。擔子一頭掛著個銅鑼,走一步晃一下,叮叮噹噹地響。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穩,踩在石板路上幾乎沒聲音。
兩個人錯身而過的時候——
阿九懷裡的藍布包書,突然震動了一下。
阿九心裡一驚。
他下意識地回頭。
那個磨刀匠也停下了腳步,正回頭看他。
兩個人的目光對上了。
磨刀匠看起來三十來歲,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睛很亮,像刀子一樣。他上下打量了阿九一眼,目光在他肩上的傘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懷裡的書上,那書看不見全貌,但他好像知道裡面有什麼。
他沒說話,只是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了。
然後他抬手,敲了敲擔子上的銅鑼。
「叮——「
一聲脆響。轉身,挑著擔子,繼續往前走了。走的時候,擔子上的銅鑼還在叮叮噹噹地響,慢慢走遠了。
阿九站在原地,心裡有點發毛。
那個人……是誰?為什麼書靠近他會震動?
他摸了摸懷裡的書,恢復模樣。依舊是那本墊桌角的書。
阿九皺了皺眉,繼續往前走。
他心裡有點慌。
今天一天,怎麼淨是怪事!
這個鎮子……好像比他想像的複雜。
他沿著街走,街上的鋪子都快關完了,行人也少了。風越來越大,吹得他臉生疼。
剛轉過街角——
就被幾人圍住了。
為首的,就是白天那個刀疤臉。
刀疤臉靠在牆上,手裡晃著根棍子,看見他,冷笑了一聲:「小子,可讓我逮著你了。「
阿九心裡一沉。
白天那兩個跟班也在,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把他的路堵死了,後邊還有幾個。手裡還拿著棍子。
「白日我人少,不過嘛」刀疤臉往前走了一步,手裡晃著棍子。
阿九往後退了一步,後背貼在了牆上。
退無可退。
他手摸到了肩上的傘。
「在我的地盤,不知道交保護費就算了,爺看上的東西豈能拿不到手?」刀疤臉說完便迎面打過來。
三下均被阿九拿傘接下,他晃了晃手裡的棍子:「都給我打!打到他起不來為止!「
兩個跟班舉著棍子就沖了上來。
阿九心裡一慌,只能撐開傘。
砰!砰!
兩根棍子打在傘面上,像打在鐵板上一樣,被彈開了。兩個跟班被震得手都麻了,捂著手腕直甩手,疼得齜牙咧嘴。
兩個跟班愣了一下。
刀疤臉也愣了。
他看著那把破傘,眼睛眯了起來。
「還真有點邪門……」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裡的棍子舉了起來,看樣子是要帶自己三個手下一起上。
就在這時候——
一個聲音從後面傳過來:「幹什麼呢!幹什麼呢!大晚上的,誰允許你們鬥毆了?」
聲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幾個人都回頭。
一個穿著官差衣服的中年人,腰裡別著馬頭刀,正往這邊走。步伐穩健,不緊不慢的,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刀疤臉看見他,臉色一變,趕緊把棍子藏到身後,賠笑:「劉……劉頭……沒事沒事,我們就是跟這小孩聊兩句……」
「聊兩句?」劉頭走過來,看了看他們手裡的棍子,又看了看阿九手裡撐開的傘,眉頭皺了皺,「聊需要拿棍子聊?」
刀疤臉賠著笑,不敢說話。
「我看你們幾個不想在這呆了是吧?」
劉頭繼續道:「我問你,誰讓你收保護費了?」
刀疤臉額頭上冒汗了:「沒……沒有……就是……就是認識一下……沒……沒收保護費。」
「認識一下?」劉頭冷笑了一聲,「用棍子認識嗎!」
他往前走了一步,刀疤臉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滾!」劉頭說,「再讓我看見你們在這一片晃,再讓我看見你們欺負人,就跟我回衙門走一趟。聽見沒有?」
「聽見了,聽見了,小的這就走。」刀疤臉如蒙大赦,趕緊點頭如搗蒜。
他瞪了阿九一眼,那眼神里有恨,但更多的是怕。然後帶著幾個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劉頭看著他們走遠,才轉過頭,看向阿九。
他上下打量了阿九一眼,目露兇狠。
「你這娃娃,打哪來的?」
「溪邊鎮。」阿九小聲道。
劉頭哦了一聲,沒再問。
片刻道:「以後別在這一片晃了。刀疤臉那個人記仇,他肯定還會來找你。」
他頓了頓,又道:「看你模樣去西頭橋洞那,那邊是另一撥人的地盤,他們不管乞丐。」
阿九愣了一下,點了點頭:「謝謝……劉頭。」
劉頭擺了擺手,轉身大踏步離去。
剛走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傘。
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走了。
阿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心裡有點納悶。
劉頭……好像也不認識這把傘?
想了半天沒明白。
一陣風,颳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緊了緊傘,往城西走。
西頭橋洞,在鎮子邊上,比較偏。
他走了大概半個時辰,才走到。
橋洞下地上還有點乾草,好像以前有人住過。橋洞外面是一條河,現在是冬天,河水很淺,嘩嘩地流。風從橋洞穿過去,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嚎。
阿九走進去,拍了拍乾草,準備坐下來歇口氣。
他剛把傘放下來——
「砰!「
後腦門突然挨了一悶棍。
阿九往前踉蹌了兩步,差點栽倒。
他眼前金星直冒,耳朵嗡嗡響,後腦勺疼得像要裂開。
誰?!
他扶著牆,勉強站穩,回頭。
橋洞口站著一個人。看不清。手裡拿著一根棍子,臉上帶著獰笑。
「小子,只能算你倒霉了。」枯瘦如柴的人道。
阿九心裡一涼。
「把身上的錢掏出來。我今兒就饒了你」聲音尖銳。
阿九咬著牙,手摸到了傘。
四道暗紅微光,在傘柄上一閃。
那傢伙剛蹲過來解衣,就撞在傘面上,被一股無形的波面擋開,一屁股摔在泥里,半天爬不起來。
阿九趴在原地,還在喘氣。
成了!
真的成了!
他心裡一陣狂喜。
那傢伙剛要從泥里爬起,臉上又是泥又是血,眼神都變了。他看了看阿九,又看了看那把傘,好像終於意識到這人物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阿九看著正要爬起的人影,紅了眼。
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爬起來,撲到那人身上,拳頭使勁往他臉上狠狠地砸。
「讓你們搶我東西!讓你們看不起我!讓你們打我!」
他拳拳到肉,把對方打得滿臉是血。
左一拳,右又一拳。
邊打心裡邊想:要不是剛來這世道,老子不得活扒了你的皮點燈!
現在他懂了,這世道,你越忍,別人越欺負你,只有你足夠狠,才配在這世道活下去。
尖嘴猴腮的一開始還掙扎,後來被打暈了,再後面動都不動了。
阿九坐在屍體上,喘著粗氣。
過了半天,他才爬起來。
他蹲下看了看屍體。
「全扒光!」
不一會,屍體就僅剩一條遮羞布。
八枚銅板,一件外衣,一雙鞋,還有一把短刀,刀鞘都磨亮了,拔刀一看,刀刃還很鋒利。
阿九把外衣穿上,鞋換上,刀別在腰上,打包好物品。
他站起來,走到橋洞口。
外面雨開始大了。雨絲飄進來,落在他臉上,涼絲絲的。
他摸了摸肩上的傘。
三道紅光安安靜靜的。好像……比剛才更微弱了一點,他已經弄明白這是什麼原因了。
看著屍體被河水沖刷而走,雨落在他臉上。
阿九笑了。
這是他到這以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
他站在橋洞底下,看著外面的雨。
握了握傘柄。
從今天起,沒人能隨便欺負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