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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王記酒館

2026-10-21 00:14:40 作者: 歸墟客渡魂人

  天剛蒙蒙亮,乾草扎得臉頰發癢,後腦勺的包隱隱作痛,指節上的破口結了薄痂。

  回想昨晚心裡沉了一下,隨即又硬起心腸。

  總比被人敲悶棍、搶得精光強。

  他又摸向腰側,短刀的鞘冰涼堅硬,硌得胯骨發疼,卻叫人踏實。

  坐起身,從懷裡摸出張婆婆給的饅頭,已經凍得梆硬,咬一口硌牙。他就著橋洞外灌進來的冷風,慢慢嚼碎了咽下去,剩下一個仔細揣回懷裡——留著中午墊肚子。

  走出橋洞,就著河水洗了臉,把身上血跡搓乾淨,天剛透亮。他沒像從前似的專挑小巷鑽,反而往人多的街面走。

  他想再驗證,這傘能量還能不能補上。

  剛路過的巷口攤子是包子鋪,蒸籠冒著白汽。他剛往邊兒上一站,攤主就揮著擀麵杖趕:「去去去!晦氣東西,別擋著我開門做生意!」

  換作昨天,阿九早低著頭趕緊走了。可今天他沒動,抬眼掃了那攤主一眼。

  就一眼。

  攤主手裡的擀麵杖頓了頓,罵聲莫名矮了半截,嘟囔著「還不快走」,轉身掀蒸籠去了。

  阿九這才低下頭,慢慢走開。

  他蹲在菜筐旁邊,舉著破碗,沒出聲。賣青菜的老嬸子看了他半晌,嘆了口氣,拿了個半糠的蘿蔔遞給他:「拿著吧,天寒地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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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嬸子。」他聲音不高,也不抖,穩穩噹噹。

  老嬸子愣了愣,嘀咕了句「這娃眼比昨兒亮,不像個討飯的。」

  路過綢緞莊,剛招呼客人的夥計,穿得整整齊齊,見他湊過來,抬腳就踹。阿九側身一躲,那夥計踹了個空,往前踉蹌了一步,惱羞成怒:「野乞丐還敢躲?!」

  阿九攥了攥拳,指節咔咔響。

  片刻,鬧事不值當。

  他沒說話,轉身就走。身後夥計還在罵罵咧咧,聲音卻透著點心虛。

  一上午下來,討到了半碗涼粥、半塊雜糧餅、一把生花生,還有個蘿蔔。不多,夠活。

  他靠在牆根把蘿蔔啃了,涼粥喝得乾乾淨淨。能感覺到背上的傘在一點點與自己產生聯繫。

  他心裡有底了。

  中午時分,他走到了街尾的王記酒館。

  幌子在風裡晃著,「王記酒館」四個字漆皮剝落,邊角磨得發白。厚布帘子掀動時,裡面的划拳聲、說笑聲、燉肉混著酒香的熱氣,一股腦湧出來,撞在人臉上,暖烘烘的。

  阿九走到酒館側牆根蹲下。

  他不是隨便選的地方——這兒離門近,聽得清。

  剛蹲下沒一會。傘柄上三道黯淡的紅光,也跟著一點點亮起來,像被吹旺的火星。

  果然,人多的地方,煙火盛,這傘回得快。

  太陽曬在面上,暖融融的。耳邊是酒館裡的熱鬧,鼻子裡是肉香酒香,他抱著傘,眼皮發沉,差點打盹。

  午時快過,布帘子一掀,走出來幾個人。

  為首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月白長衫,料子細卻舊,袖口磨出毛邊,手裡捏著把摺扇,走得慢悠悠的。剛出門就看見牆根的阿九,腳步頓了半拍。

  那人正看著他。三十多歲年紀,面色白淨,眉眼溫和,目光落在他身上,頓了一會。

  那眼神很奇怪。

  不是好奇,不是貪念,是同情。

  是……像看見了年輕的自己,又像鬆了口氣,眼底藏著點說不清的懷念。

  他走過來,從袖袋裡掏出個油紙包,遞到阿九面前。

  「拿著吧。」

  聲音不高,像唱戲念白似的調,字正腔圓。

  油紙包是熱的,隔著紙都燙手心。阿九接的時候,看著對方的手,指腹有層薄繭,像常年握什麼東西磨出來的。

  「先生……」

  那人擺了擺手,沒讓他說下去。他站在原地,輕聲道:「我小時候,也蹲過這家酒館的牆根。」

  說完,他笑了笑,轉身走了。

  阿九握著油紙包,愣了半天。

  旁邊跑堂的阿福拎著泔水桶出來,看見他手裡的包子,喲了一聲:「馬先生給你的?」


  「馬先生?」

  「對啊。」阿福把泔水倒進桶里,拍了拍手,「那是馬靜山馬先生,以前是唱大戲的角兒,紅遍好幾個府呢!後來不知怎的嗓子啞了,唱不出魂兒了,天天來我們店裡喝酒。人善心善,街里街坊誰有難處都幫,上個月東街老王頭病重,還是他給抓的藥呢。」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就是怪,天天來喝酒,也不多喝,就靠窗邊坐,老往外瞅,也不跟大夥搭話。」

  阿九點了點頭,打開油紙包。

  是兩個肉丁饅頭,還冒著熱氣,油浸了油紙,香得人肚子直叫。他咬了一大口,肉餡的油香裹著麥香,不過燙得他直哈氣,卻捨不得吐。

  咽下去的瞬間,胃裡暖暖的。

  他低頭一看——傘柄上,第四道原本暗淡的紋路,竟隱隱透出了一點紅光,像新芽破土似的,弱,卻穩。

  阿九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原來……旁人真誠善意比單純的人間煙火,更養這傘。

  一下午,他就蹲在牆根沒動。

  酒館裡人來人往,吵吵嚷嚷,有醉漢拍桌子,有掌柜的算帳,有夥計來回跑堂吆喝。

  太陽慢慢往西斜,寒意慢慢裹上身,不過四道紅光也越來越亮,穩穩地在傘骨里亮著。

  他不覺得蹲在這兒丟人。

  剛來時討飯是熬,現在不一樣。他蹲在這兒,沾人間的煙火,養手中傘。遲早有一天,定能改變這世道。

  快黃昏的時候,客人漸漸散了。

  王掌柜出來上門板,一塊一塊,慢悠悠。他是個圓臉中年人,留著兩撇小鬍子,肚子圓滾滾的,看著和氣。上到最後一對門板時,方才側頭看了眼牆根的阿九。

  順嘴問:「小孩,蹲一天了?」

  阿九點了點頭。

  「餓不餓?」

  點了點頭,又搖了搖。

  王掌柜笑了笑,把垃圾桶放在一邊:「忙時後廚缺個打下手的,洗菜、劈柴、刷碗,管頓飯,一天5文錢。」

  阿九猛地抬頭,眼睛都亮了。

  「願意就明天一早來。」王掌柜撣了撣手上的灰,「後廚胡師傅脾氣急,人不壞你多順著點,罵你聽著就是,別頂嘴。」

  「願意!我願意!」阿九忙不迭地點頭,差點站起來,「謝謝掌柜的!謝謝掌柜的!」

  他心裡炸開了花——後廚有灶火取暖,還能快速融入這裡,而且不用被人指指點點。

  王掌柜點了點頭,轉身往裡走。腳跨進門裡,又忽然停住,頭也不回地低聲補了一句:

  「收拾乾淨些。」

  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鑽進阿九耳朵里。

  他一愣。

  再抬頭時,厚布帘子已經落了下來,擋住了裡面的燈光。

  阿九抱著傘站在原地,半天沒動。風卷著晚飯的香味吹過來,懷裡的傘暖融融的,四道紅光穩穩地亮著。

  他摸了摸傘柄,又摸了摸腰上的短刀。

  昨晚殺人的戾氣,散了大半。

  光有狠勁站不住腳,先能紮下根。

  天擦黑,他往城西走。

  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走到橋洞附近的巷口,忽然聽見風裡飄來一聲輕響。

  「叮——」

  很脆,很輕,像銅鑼晃了一下。

  阿九腳步猛地頓住。

  他抬頭往巷口看。暮色沉沉,巷子裡空落落的,只有風卷著碎紙打旋,半個人影都沒有。

  他攥了攥傘柄,指節微微發白。

  他沒敢多待,快步鑽進了橋洞。

  橋洞裡還是昨晚的乾草,河水流淌的聲音嘩嘩的。阿九坐下來,把傘放在側旁隨時能拿到的地方,借著最後一點天光看傘柄上的九道紋路。

  四道亮著。還有五道。

  他輕輕摩挲著傘柄上的紋路,嘴角慢慢翹起來。

  日子總會越來越好的。

  外面的天徹底黑了,遠處隱約又傳來一聲銅鑼響,很遠,很輕,像錯覺。

  阿九把傘抱在懷裡,靠在冰冷的牆上,閉上了眼睛。


  阿九是被人喊醒的。

  「先生?先生!該您上台了!「

  他猛地一睜眼,眼前是一塊發黑的木板牆,空氣里飄著酒香和油煙味。

  不是橋洞口。

  他愣了三秒。然後迅速回想了一遍,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這不是他的手。這雙手細皮嫩肉的,指節修長,不像寫東西的,倒像是養尊處優。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臉——鬍子茬,短的,扎手。

  不對。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上蹭出刺耳的聲響。

  門口那個小二打扮的年輕人被他嚇了一跳,手裡的抹布都掉了:「先、先生?您怎麼了?「

  阿九盯著他看了兩秒。穿著灰布短打,肩上搭著白抹布,二十來歲,一臉憨厚。

  又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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