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氣,剛才腦海里的畫面,他壓下心跳,問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今兒的例錢……結了嗎?」
小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先生您說啥呢?說完書再結啊。今兒午時這一場,二十文,管兩頓飯,跟往常一樣呀。」
二十文。管兩頓飯。
阿九心裡一盤算,還好沒漏餡。
「行。」他點了點頭,把桌上的醒木拿起來,「走。」
他推開後台的布簾,走出去。
大堂里坐滿了人,烏泱泱的,少說三四十個。長條板凳上坐得滿滿當當,有的嗑瓜子,有的端著茶碗,還有的在底下小聲聊天。
阿九走到台上,站定。
底下的聲音漸漸小了。
他攥著醒木,腦子裡飛速轉——原主是個說書的,他穿過來接了這個身份。那原主之前講的什麼書?講到哪了?他不知道。
但他有辦法。別的不會,編故事還不會嗎?
噠!
醒木一拍。滿堂瞬間安靜。
阿九清了清嗓子,開口就語出驚人:
「列位,今兒咱們換個席講,就講一段少年誤入古墓的事兒。」
他頓了一下,掃了一眼台下。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
阿九心裡有底了。行,這幫聽眾沒拆台。
「晚間亂葬崗無風起葉,一名少年拿著繩纜對著洞口……」
底下「嗡」的一聲,炸了。
「我去!」前排一個大漢一拍大腿,「這什麼意思?雙胞胎?」
「噓——聽先生講!」
阿九嘴角微微一翹。就這?
他開始講。講那個少年怎麼發現棺里的人,怎麼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泥人交流,怎麼害怕,怎麼試著開棺。他故意講得慢,關鍵地方就停,吊人胃口。
講了大概一刻鐘,他看火候差不多了。
噠!
醒木又一拍。
「要知後事如何,諸位明兒早些來捧場喲!」
滿堂譁然。
「哎——怎麼又卡這了!」
「先生您多講一段啊!」
阿九哈哈一笑,微微躬身,回身的時候寬大的袖口順勢一掃——案上的賞錢被他攏進了袖裡。動作自然得像練了幾百遍。
他心裡數了數——銅板的聲音,大概三十多文。比往日還多。
值了。
他走下台,大堂里人聲又起來。有人罵他吊胃口,有人興高采烈地討論剛才的故事,還有人已經在約明天什麼時候來。
阿九往櫃檯那邊走,想找掌柜的結例錢。
路過一桌酒席的時候,他腳步慢了半拍。
那桌坐了五個大漢,為首的那個滿臉絡腮鬍,正端著碗喝酒。旁邊一個瘦弱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撓著頭在說什麼。
「……頭,能讓東家配合,估計這事真不簡單,行事一定注意安全。」
「你放寬心,小生子,咱們都是有些武藝傍身,要不是你身子骨弱,早先村頭肯定讓你習武。得了,別談論這些糟心事,喝酒!」
阿九腳步沒停,耳朵卻豎起來了。
糟心事?什麼糟心事?
他餘光掃了一眼——那桌旁邊,有個行腳商打扮的人,坐在櫃檯那邊,正跟掌柜的說話。
阿九沒多看,走到櫃檯前。
掌柜的是個中年人,笑眯眯的,正在撥算盤。看見他過來,把一小串銅錢推了過來。
「先生,今兒的例錢。「
阿九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二十文,正好。他揣進懷裡,順手摸了摸——懷裡硬邦邦的。
回想還有什麼東西沒拿,一本藍布包的舊書,還有斜靠在牆角的紅油紙傘。
掌柜的還在撥算盤,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先生。」
「嗯?」
「您今兒講的這段……跟往常不一樣啊。」
阿九心裡咯噔一下。來了。穿書人的經典被識破環節。
他面上不動聲色,笑了笑:「哦?哪裡不一樣?」
掌柜的撥著算盤,頭也不抬:「往常您講的都是才子佳人仙人道長,今兒怎麼講起古墓來了?」
「嗨,」阿九擺擺手,「換個口味,多掙點文錢。」
掌柜的笑了笑,沒再說話。
阿九轉身往酒館外走。
剛跨出酒館門檻,那個行腳商正好從裡面出來。
兩個人打了個照面。
阿九餘光掃到——那人穿一身灰布短打,背上挎著個包袱,袖口微掀的時候,露出腰間半塊銅牌,刻著半隻展翅的鴉。
銅牌。鴉。這是哪個勢力的標記?關他什麼事,他只是個剛穿過來的菜鳥。
他沒多看,側身讓了讓,讓行腳商先過去,自己繼續往前走。
走出酒館的時候,天陰下來了。
細雨濛濛,如煙似霧。街道人來人往,燈火漸亮。油紙傘像河中花燈沉沉浮浮,細碎雨露沾在連綿的青黑瓦片上,漸漸凝落成露珠,一滴一滴滑落青石板面,濺起一圈又一圈水紋。
阿九斜挎著那把紅油紙傘,傘頭朝下,像個普通的傘。懷裡揣著藍布古書,銅錢在袖袋裡嘩啦響。
他沿著長街往西走,一邊走一邊打量這個世界。青石板路、飛檐翹角、街邊叫賣。但又不一樣,沒有上一個里那麼乾淨,地上有爛菜葉,牆根有尿騷味,街角蹲著幾條野狗。
真實的古代小鎮,應該才是這味兒。
長街西頭,雨更大了些。
嘩楞楞——嘩楞楞——
鐵質響板震盪出清脆的顫響,悠長嘶啞的叫賣,順著細密雨絲一圈圈盪開:
「磨——剪子嘞——戧——菜——刀——」
阿九抬頭。一個身披濕漉漉棕蓑衣的人,肩頭斜挎長凳,踏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迎面走來。
磨刀匠。
兩個人錯肩而過。
就錯身的那一瞬間,阿九懷裡的藍布書,猛地燙了一下——像有人拿菸頭按在了他胸口。
阿九腳步一頓。
那個磨刀匠也頓了一下。
兩個人同時側過頭,對視了一眼。雨絲斜織,霧中模糊人影。磨刀匠的臉藏在斗笠的陰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阿九能感覺到,那人的眼神在他臉上停了半息,又往下移到他斜挎的紅油紙傘上。
然後磨刀匠什麼都沒說,繼續往前走了。肩上的長凳微微一晃,響板又響了兩聲:
「磨——剪子嘞——戧——菜——刀——「
阿九站在雨里,看著他的背影走遠。
他低頭摸了摸懷裡的書——書已經不燙了,溫溫的,像什麼都沒發生。
什麼意思?那磨刀匠不對勁?還是說,那磨刀匠就是上一個世界裡的?
阿九站在雨里想了兩秒,沒想明白。他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城西老宅在巷子盡頭,門楣矮,牆厚。原主的記憶里,這就是他住的地方。
他推開門,院子裡靜悄悄的。堂屋一張桌,一把椅子,裡屋一張床。寒酸得很。
阿九把紅油紙傘靠在牆角,自己坐在椅子上,從懷裡掏出那本藍布古書。
書在他手裡微微發燙。
他看著這本書,深吸了一口氣。
剛才錯肩磨刀匠的時候燙了一下,這書絕對不對勁。
他翻開封皮。按照記憶里的方法開始掐算。
書頁是黃的,手寫的小楷,密密麻麻。他看了一眼——「根者,……地之瘍也,掘之可愈。」看不懂。文言文都沒這麼難。
他皺著眉,指尖在紙面上輕輕一拂。
書頁無風自翻。停在一頁空白上。
淡金色字跡,緩緩浮出來。
阿九瞪大眼睛。字是歪歪扭扭的,像被雨淋濕的墨,模模糊糊:
「根……在西……七日……」
後面就糊了,像被人從外面抹了一把,什麼都沒了。
阿九盯著那半行字,心跳猛地快了些。
根在西。七日。記憶里那個已經死了的老頭說的「把根掘了」,是真的?七日後,這鎮子要出事?
他剛想再拂一下書頁,頭疼忽然來了。
像有人拿錘子往他太陽穴上砸了一下。他悶哼一聲,手扶住桌子,眼前發黑。
就順著推演了這麼一下,累成這樣?
他喘了兩口氣,剛想站起來倒杯水——腳下一滑。
不知道什麼時候,院子門口溜進來一灘水,他正好踩在上面。
撲通。
他結結實實摔了個屁股蹲。袖袋裡的銅錢嘩啦一聲全掉出來了,骨碌碌滾了一地。
阿九坐在泥水裡,看著滿地滾的銅錢,臉都綠了。
二十文例錢,加剛才賞錢三十文,一共五十文整。現在掉了多少?
他趕緊爬起來撿。數了一遍——四十七枚。少了三枚。
三文錢。
阿九捏著那三枚不知道滾哪去了的銅錢,心疼得直抽抽。
這書用一次,就倒霉一次啊?推了一行半字,摔一跤,丟三文錢?
他靠在門框上,看著雨里的院子,沉默了半天。
他繼續低頭,又看了一眼手裡那本藍布書。書頁已經合回去了,安安靜靜的,像什麼都沒發生。
阿九咬了咬牙。
行吧。根在西。七日內破。
他一個剛穿過來沒多久的撲街乞丐,如今又落在這麼一個世界裡。
手裡攥著一把舊傘和一本破書。還要在七天內把什麼「根」掘了,掘成了,活。掘不成,死?
他低頭數了數手裡的銅錢。四十七文。
阿九嘆了口氣。
「這活兒……加錢嗎?」
直到現在,阿九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對錢的貪婪,已經讓自己變得和從前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