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坐在泥水裡,心疼那三文錢。
他數了三遍手裡的銅錢——四十七枚。沒錯,就是少了三枚。
他剛想爬起來找,燈滅了。
阿九心裡咯噔一下。不會有什麼東西吧?
如果有人在旁,肯定能看到阿九煞白的臉龐,正冷汗直冒。
就著火星一摸,燈油沒了。
「呸!嚇自己一跳」一邊罵著一邊順著記憶里的床鋪去。
沒過多會,阿九利索地把被子蓋在身上,閉著眼睛回想原身的記憶。
長街上,塵絮紛紛揚揚,叫賣聲此起彼伏,微微間歇。
東巷頭悠悠傳來說書人拍案叫板:「躲天意,避因果,諸般枷鎖困真我。順天意,成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誒——列位猜怎麼著?眉眼瞧去呀,一位身披藍布道袍,左手持道旗,鬍子拉碴卻頂插玉。哎呀,那神氣的,仙氣飄飄。聽說呀,他右腋下還夾著一本半指厚的書,右手拿著風水羅盤,滴溜溜地轉;旗面上書『神算』二字,筆法蜿蜒曲折,猶有神龍之相呢——」
眾人見他不再繼續往下講,性子急的連聲問:
「說書的,然後呢」
噠!醒木落下。
「要揭曉後續呀,諸位明個兒早些來捧場噢!」
說書人身子微微向前一躬,回身時寬大的袖口順勢一掃案上零落的賞錢。臉上那副故作神秘的笑意尚未散去,一雙眼睛已經掃過圍得里三層外三層的聽客。
周遭頓時又一片譁然,滿堂聽客皆是連聲嗟嘆。
「哎呀!怎麼偏生卡在緊要關頭!」
「好傢夥,剛講到那道士正要動身降妖,便就此收了?」
有人不甘心,往前擠了兩步,伸手叩了叩木案:「哎~,先生且再多講一段!莫要吊我等胃口!」
說書人撫著頜下稀疏短須,搖頭哈哈一笑:
「諸位莫急!莫急!故事自有起伏,天機豈可一次道盡?今就說到此處,明個兒早些時候,且聽那道人,如何破因果、逆天意!」
此時二樓西側一處雅座,白衣行客正握著一隻陶白茶蓋,本欲仰頭飲下杯中清茶。聽到此處,眉頭微蹙,放下兩枚銅錢,起身下樓。
堂下聽客陸續散場,要宴請賓客的達官顯貴,也陸續往三樓包間而去。
「小二!」忽傳來一陣吆喝,「聽說你店裡來了好酒?來兩壇,我要給我兄弟慶生。」
「得嘞,您幾位稍坐些許。」小二邊擦桌倒茶,邊續問道:「店裡剛來名兒的酒是聽風醉,京城豪客都說這酒有力氣,二兩銀子一壇;再給您上您常點的江南八大菜,小的記著呢,外加一份排骨燉菇湯——本店招牌菜,小的知您喜歡這湯算送您的。客官,您看還加減點啥兒不?」
為首粗獷大漢擺了擺,「都上,加盤花生粒,我今個兒得與我這兄弟們不醉方休。」
「得嘞!您幾位喝茶,潤潤嗓子,菜就後廚馬上給您上。」罷了,便往門外等候的說書人走去。
「王先生,明個兒午時準點,今兒的賞錢您拿好。」
說書人接過賞錢,隨手揣進腰間布囊,指尖摩挲著囊邊針腳,臉上掛著常年混跡市井的圓滑笑意,連連頜首應和。
「您且放寬心!明個午時,風雨無阻,準時開講!保管讓諸位聽得盡興。」他言語熱絡,姿態隨和,左腋下夾著那把紅油紙傘,模樣尋常樸素,分明就是個走街串巷、靠口舌謀生的市井說書先生,瞧不出半分異常。話畢,他轉身走入人來人往的街巷。
阿九內心疑惑:為何我竟未隨那書生而去?
就在此時,那名白衣行客已然緩步下了二樓,迎面朝著掌柜的走去。
「掌柜的,那說書人講的什麼故事?昨聽的恁玄乎。」
「客官是打外鄉來的吧?」掌柜含笑撥著算盤,隨口應答道,「這說書先生姓王,是城西欄橋邊漁戶的大兒子,近來不知道怎的開了竅,專講自己編撰的書,格外精彩,還自稱此書天下獨一份呢!」
白衣行客垂眸,指尖輕輕叩了叩櫃檯邊緣,「竟是他親手編撰的本?怪不得聽得人心神懸起,滿心都盼著往下聽,還玄理玄幻的。」
掌柜的手指依舊在算珠上來回撥動,噼里啪啦一陣輕響,聞言隨口笑答:「可不嘛!三年前王先生鄉試失敗來到店裡,看他是個秀才,便應允了他在館內登台講書,前些日子也不知何時開了竅,放了書生身段,自打開講之後啊,咱們這酒館大堂每日都坐滿聽書的閒人,不少人聽了傳言還專門趕過來呢。」
白衣行客沉吟片刻,又問:「掌柜可曾知那書生說的何地段?」
掌柜搖了搖頭,放下手裡的算盤,拿布巾擦了擦櫃面:「不曾。僅聞聽是街邊乞討的楊麻子講,那廝中了邪,胡亂編招,自打開講,他登台也只憑著記性口述,也未曾見著冊子示人。大夥只當是說書人怕被旁人抄了去,是真是假倒也沒人深究。」
聽罷了白衣行客微微頷首:「掌柜,勞煩開間客房。」
「好嘞,客官!」掌柜揚聲招呼「阿福,快帶這位客官上樓,記得屋裡備好炭火熱水。」
剛招呼完客人的小二阿福隨手將肩上的白抹布抹了抹手心,快步上前:「得嘞!客官您請,小的領您去客房。」
大堂人聲喧沸,酒香裊裊飄散。靠窗一桌,方才點酒慶生的粗獷大漢與一眾兄弟圍坐對飲,酒菜剛上些許,幾人便壓低聲音湊到一處交耳交談。
「大夥都聽說沒?城南街口又鬧邪祟了!前夜豆腐張家的小女兒秀子,你們該知曉吧?一夜之間,在屋裡憑空沒了蹤影。」
「昨早我上街接班兒瞧見他婆娘去報了官,現如今縣太爺正為此事發愁呢。」
「可不是嘛!這已經是今年第三樁案子了,次次都是黃花閨女於閨中莫名失蹤,此事委實蹊蹺。」
為首粗獷大漢仰頭灌下一碗聽風醉,粗聲嘆道:「今兒方才上頭傳了話,讓咱們配合城衛司巡查,盯緊街巷動靜。」
「唉,這般說來,往後的安穩日子怕是要到頭咯。」
大漢擺了擺手,扯開沉重話頭:「罷了!今日是給小生慶生的好日子,不提這些晦氣埋汰事,只管喝酒!」
小生撓了撓頭,開口道:「頭,能讓你們東家配合,那估計這事不簡單,行事一定要注意安全。
「放心!咱哥幾個在東家手下勘查奔走這些年,多少也攢下了些積蓄。實在不行,咱們索性換一份營生便是。」
「是啊,生哥!我們幾人來此地比你們早。先安心當差做事,等咱們攢夠銀錢,便買下一處大宅子。你來做掌柜,打理那些叫人頭疼的帳本;劉頭依舊做回鏢頭,咱們其餘幾人繼續做鏢師。」
陸小生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行,不過我還是心裡覺得此事蹊蹺,諸位兄弟日後務必留心安危。」
「你放寬心,小生子,咱們都是有些武藝傍身,要不是你身子骨弱,早先在村里,村頭肯定讓你習武。
「行了,咱們別再談論這些煩心事,喝酒!咱還是第一次喝著聽風醉呢,入口竟有些微甜,來,幹了。」
白衣行客在二樓迴廊之上,身子斜倚半開的木門,將底下酒桌這一幕盡數落入眼底。
他抬眼望向天外,細雨濛濛,如煙似霧,街道人來人往,燈火漸亮。油紙傘像河中花燈沉沉浮浮,細碎雨露沾在連綿夜露在青黑瓦片上,漸漸凝落成露珠,一滴一滴滑落青石板面,泛起一圈又一圈水暈,在青石板面濺開一圈又一圈珠花。
昏黃光暈漫過街巷口,燭火燈籠延街邊亮起,賣貨郎挑起擔子手搖撥浪鼓,「不楞登——不楞登——不楞登」一陣陣鼓聲響起,口中高聲吆喝:
「小小子兒,小丫頭,買糖豆兒,買泥人兒——」
「撥浪鼓兒——小泥哨兒——小木刀兒——」
「糖球兒——麥芽糖——吹糖人兒嘞——」
聲聲吆喝伴著孩童嬉鬧聲漸漸向遠處消散。街邊的貨攤正忙著收攤,沿街飄來一股臘肉炒豆豉的香氣,滋味直往外漫,其間還混雜著醇厚的酒香。隔壁街巷的小郎子扒著牆根,饞得直流口水,揚聲問道:「嬸兒,你家炒啥了呢,聞著兒真下飯。」
「臘肉炒豆豉,快喊你阿爸阿媽一起來。」
小郎子吸溜著鼻涕應聲答道:「阿爸阿媽出遠門了,給我留了窩窩頭。」
「好孩子,快到嬸嬸家來。」
嘩楞楞——嘩楞楞
這時路過一名磨刀匠,身披濕漉漉的棕蓑衣,肩頭斜挎長凳,踏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迎著霏霏冷雨緩步走來。
鐵質響板震盪出清脆的顫響,悠長嘶啞的叫賣,順著細密雨絲一圈圈盪開:
「磨——剪子嘞——戧——菜——刀——「
「磨——剪子嘞——戧——菜——刀——」
忽然磨刀匠轉身,眼神直視阿九虛空方向,面露狠厲,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