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匠刀身如影如魁,刀氣橫斬而來。
「汝等山野邪神,竟敢窺視……」
畫面寸寸破碎,阿九頭疼欲裂。
猛地睜眼,天蒙蒙亮,清澈流水,白皚皚一片。
「這是怎麼回事啊!到底哪個才是真的啊!」聲音盪開,又迂迴耳旁。
橋面也陸續有行人來往。他啃了個冷饅頭,往嘴裡塞了把生花生米,正要拿傘,忽地看到傘柄九道紋路暗淡無光。
阿九愣在原地,正要下去取水的動作一停,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還是果斷取傘背在背上。
就著冰冷的河水洗完臉,仔細弄乾淨衣服就往酒館方向走。
王掌柜說過,今早來早點,他走到酒館的時候,後廚的門剛開。
後廚在酒館後面,一個小院子,裡面堆著菜,擺著案板,還有一口大灶。灶火燒得旺,鍋里咕嘟咕嘟燉著肉,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煙囪里冒著黑煙,天還冷,煙一出來就散成一片白霧。
廚子是個滿臉橫肉的胖子,叫胡三。
胡三正蹲在灶邊燒火,看見阿九進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撇了撇嘴:「你就是掌柜的說的那個小乞丐?」
阿九點了點頭,把傘靠在牆邊。
「下次記得再早些,今兒會很忙,」胡三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會幹活嗎?」
「會。」阿九說。
「那就行。」胡三指了指旁邊的一堆碗,「先把這些碗洗了。洗不乾淨別走。」
阿九走過去,看見一堆油膩膩的碗,泡在水缸里。
碗摞得老高,比他還高。裡面還有剩菜剩飯,油乎乎的,飄著一層油花。
現在是冬天,水冰涼冰涼的,缸里還飄著碎冰碴子。
他把手伸進去,凍得一哆嗦,像針扎一樣。手指頭瞬間就麻了,沒知覺了。
但他沒說什麼,拿起絲瓜瓤,開始洗碗。
他一個碗一個碗地洗,先刮掉剩飯,再用絲瓜瓤蹭,蹭完再用清水沖。油太厚了,蹭半天都蹭不掉。
胡三在旁邊看著,動不動就罵兩句。
「來得晚就算了,你到底會不會洗?這油都洗不乾淨?」
阿九低頭,沒說話,繼續蹭。
「笨死了!這點活都干不好!」
胡三走過來,一腳踹在他屁股上。
阿九往前踉蹌了一下,差點栽進水缸里。
他咬著牙,沒說話,繼續洗。洗完碗,接著劈柴。
柴堆在院子角落裡,一大垛,都是硬木。斧子很沉,阿九舉著都費勁。
他舉著斧子,一斧子劈下去,劈歪了,柴沒劈開,劈到地上。
胡三在旁邊罵道:「廢物!連柴都劈不好!」
阿九咬著牙,繼續劈。
劈了大概半個時辰,才劈了一小堆。手震得生疼,虎口都裂了。劈完柴,又洗菜。
一筐蘿蔔,一筐白菜,還有半筐土豆。
菜泡在水缸里,水冰涼冰涼的。阿九把手伸進去,手已經凍得通紅了,幾道口子,被冷水一泡,鑽心地疼。
他把蘿蔔一個一個地洗,把泥搓掉,把壞的地方切掉。
洗到一半,他手一滑,一個蘿蔔掉在地上了。
胡三正好走過來,一腳把蘿蔔踢出去老遠,罵道:「眼睛瞎了?!」
阿九趕緊跑過去,把蘿蔔撿起來,擦了擦上面的土,繼續洗。
洗完菜,又去倒泔水。
後廚的泔水桶老大了,裡面什麼都有——剩菜、爛葉子、碎瓷片、骨頭。
阿九拎著小桶,往巷子口走。
一上午,他連口水都沒喝。
手凍裂了,幾道口子,被冷水一泡,鑽心地疼。還被碎瓷片劃了個口子,流了點血,但他沒吭聲。
他知道,這地兒不錯了。比起在外面討飯被人追著打,這裡好多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靠在牆邊的傘。
果然,傘柄亮了一道。
快到午時,胡三從鍋里撈了兩個剩饅頭,扔給他。
「吃吧。」
饅頭滾到地上,沾了點灰。
阿九撿起來,拍了拍灰,蹲在牆角,狼吞虎咽地吃。
雖然是剩的,但卻暖暖的。
他吃著饅頭,偷偷看了一眼胡三。
胡三正坐在灶邊,喝著小酒,就著花生米,吃得很香。
下午接著幹活,一直干到傍晚。
擦桌子,刷鍋,倒泔水,掃院子。
一直干到天快黑,酒館該忙的活差不多也忙完了,胡三才說:「行了,今天就到這。滾吧。」
說完左右看了看,悄悄地給阿九遞了三個熱乎乎的饅頭。
「明天早點來!再若今日這般誤事,扣你飯錢!」
阿九點了點頭,揣著胡三給的饅頭,背著傘往外走。心裡暗道:傘恢復了四道紋路,還行。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後廚。
灶火還亮著,鍋里還溫著肉。
他摸了摸懷裡的饅頭,熱氣沿著藍布書緊貼著胸口。
他走出酒館,往城西走。
天已經黑透了,街上的鋪子都關了,只有幾盞路燈亮著。
雪面泛著昏黃的光,風很大,吹得他縮了縮脖子。
他回到橋洞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坐在乾草上,掏出饅頭,準備吃。
剛咬了一口——懷裡的書,突然燙了一下。
阿九愣了一下。
他趕緊把饅頭放下,把書拿出來,剝開外面的油紙。
藍布封面,還是老樣子。
他翻開書頁。
還是空白的?
不對……
他湊近了,借著白雪光暈看。
好像……有一行極淡的字?
他揉了揉眼睛,湊得更近了。
真的有字!
若隱若現的淡黑色字跡:
「傘有九紋,集人間煙火……則書顯。」
阿九愣住了。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
傘有九紋,集人間煙火……
忽明忽暗,再仔細瞧去便看不清後續內容。
他低頭看傘。
四道微紅光暈。
阿九摸了摸傘柄,突然覺得,這把傘好像活了一般。
他正想再看看書里還有沒有別的字——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阿九心裡一緊,趕緊把書包好,塞回懷裡。
他抬頭,看向橋洞口。
一個人影站在那裡。
灰布短打,挑著擔子。
是那個磨刀匠。
磨刀匠靠在橋洞牆上,看著他,笑了一下。
「小乞丐,」他說,「我們又見面了。」
阿九警惕地看著他,手摸到了腰上的刀。他現在無法篤定眼前是哪個磨刀匠,有何來意。
刀還在鞘里,涼冰冰的。
「你……你想做什麼?」
磨刀匠笑了笑,挑著擔子走進來,把擔子放在地上。擔子落地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好像很重。
「別緊張。」他說,「我不是來找麻煩的。」
他坐在乾草上,抬頭看了看阿九。
橋洞裡很黑,只有一點月光從橋洞口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像狼。
「我就是好奇。」他說,「你那把傘……是哪來的?」
阿九沒說話,手按在刀上。
他心跳得很快。
這個人……給人的感覺跟別人不一樣。
刀疤臉、壯漢,那些人都是地痞流氓,眼神是兇狠的、貪婪的。
但這個人的眼神不一樣。像刀子一樣,能看透人心。
「別緊張。」磨刀匠說,「我叫陳七,是個磨刀匠。」
他頓了頓,又說:「準確地說,是個銅牌刺客。位及二流武者。」
阿九愣住了。
刺客?
他翻找了一下書生的記憶,確實記載著江湖上有刺客這一行當。
收錢辦事,殺人越貨。
他手按在刀上,更緊了。
「你覺得我會相信一個刺客上來就自報家門嗎!」
「還是說你以為一個乞丐就無法傷到你了嗎?」
陳七笑了。
「殺你?」他搖了搖頭,「我殺你做什?你一個乞丐,身上能有什麼銀錢?」
「再說,我此次任務不過是剛好碰到您這麼個有意思的傢伙罷了」
「那您這是?」
陳七慢條斯理道:「我不想做些什麼。只因刺客這行當無法讓我餬口,便又學了一門路罷了。」
「比起這些,我更好奇……」陳七露出貪婪神色,與方才判若兩人。
他往乾草上一靠,翹起二郎腿。
「我跟著你好些時間了。」他說,「我還很好奇沒有路引的乞丐怎能跨鎮而來呢?」
他看著阿九,眼珠瞪得滾大:「你說呢,異世人。」
阿九心裡一沉。
這個人……到底怎麼知道的?
「我還想知道,」陳七繼續道,「你那把傘,是哪來的?」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看你這麼謹慎的份上不妨告訴你。」
「這世界,我遇到的,不只您一個異世人。」
阿九心裡翻起驚濤駭浪。
話沒說完,陳七突然臉上露出玩味的笑,側著耳朵聽了聽外面的動靜。
阿九也聽見了。
外面……有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有點意思。」
「看來看上你的不止我一個呢」陳七神態詭譎,「哈哈哈,但來的不止一個喲。而且……身上帶著血腥味!真是熟悉的味道!」
他走到橋洞口,探頭看了一眼,慢悠悠地縮了回來。
「三個呢。」他陰惻惻地笑,「嘿嘿,都是練家子。」
他又看了阿九一眼,舔了舔刀尖:「小乞丐,看來您的好戲,要開場了。」
「您的故事……想必很多人都想知道呢。」
陳七沒再多解釋。
他挑起擔子,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他回頭說了一句:「好自為之吧,小乞丐。」
「如果下次能見面……我們或許可以合作一把喲!」
然後幾個起落,就消失在黑夜裡。腳步輕得像貓一樣,連點聲音都沒有,肩上的銅鑼未有半點響動。
阿九一個人站在橋洞裡,心臟砰砰直跳。
他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摸了摸肩上的傘——四道紋路,今天剛攢的。
又摸了摸懷裡的書。
這一次,書燙得厲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燙。像揣了個火炭一樣。
阿九握緊了傘柄,深吸了一口氣,把傘撐開。刀藏在右手袖口裡。
背著手,撐著傘,雪從橋洞口飄進來,落在傘面上。
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甚至能聽見他們說話的聲音。
「就是這兒?」
「沒錯,那小乞丐就住這兒。」
「綁了就走,上頭要活的。」
阿九的手,握緊傘柄。
四道紅光,在傘面上,一點點暗淡。
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是,他一個普通人竟也如陳七般,聽得如此之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