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魚貫而下,直奔阿九。
阿九正要催動紅傘,為首那大漢一揚手,扔出一枚圓滾滾的珠子。
銀珠迎風炸開,化作無數細絲,把他纏了個結實。紙傘和書還沒來得及發力,人已經被按在橋洞的泥地上,臉貼著碎石,嘴裡全是土腥味。
繩子勒進手腕,一圈,兩圈,三圈。纏繩的人手法利落,一看就是干慣了的。
阿九掙了一下,腰上立馬挨了一腳,踹得胃裡翻湧,差點把剛吃的饅頭吐出來。
「別動。不識好歹!」頭頂的聲音不緊不慢,「你們這些異界人就是不老實,當街使用法器,還抽取人間煙火!」
阿九剛要反駁,一愣,被這話里的信息壓住了火。
一個按著他,另一個翻他身上的東西。嗤笑一聲:「破傘。」隨手扔在一邊。又摸到懷裡,掏出一本藍布書。
「都是些什麼破爛,破損的法器,還有因果書仿本,連凡刀也藏著,搞不懂。」
為首的道:「管他呢,上頭要帶回去,完成任務就行。」
「邪門。」那人把書擱在地上,退了一步,看向旁邊站著的,「老大,這書不對勁。」
守洞口那個也湊過來看了一眼。三人圍著地上的藍布書,像圍著一條隨時會咬人的蛇。
阿九伏在地上喘氣。腰上那一腳不輕,肋骨像裂了縫,每吸一口氣都疼。
忽然他聽見了。
一個男女同音的聲音,帶著哭腔:「小生呀,大哥走了,你身子骨弱,遇著事兒讓著點。」
聲音從四面八方而來。
阿九愣住。這話里的信息好像怎麼那麼熟悉。
太陽穴突突地跳。
三個練家子盯著書慢慢翻動。幾人迅速拔刀在手:「怎麼回事——」
阿九聽見書頁翻動的聲音。嘩啦,嘩啦,像有人站在他身後翻書。然後一個聲音從書頁縫裡擠出來,極輕,極淡,像紙上滲出來的墨跡:
「根未斷。火未熄。可回一程。」
阿九眼前一黑。
他感覺被人猛地一拽,像攥著後領從泥里提起來。
「山野邪神,還敢作祟!」
三人同時掏出黃符,一陣念念有詞。
火光乍現,無形光照圍住四人。
「汝等可恥,竟壞我大事!」
藍布書無火自燃,紅油紙傘懸空而立。一隻無形大手從傘下憑空凝聚,凌空虛按。
困魁珠寸寸繃斷,散落在地,燃起微綠火焰。
阿九視線越來越模糊,聽到後面一段:
「你們上頭也夠寒磣的。這處戲演的也太短了吧!」陳七的聲音不緊不慢從遠處傳來。
「小堂主,我等只是奉命行事,自然比不得您,還請您出手。」
阿九醒來時嘴裡還有土腥味。他下意識去摸胸口,發現自己躺在一間暗無天日的牢房裡,書和傘都沒了。
咔嚓,鎖鏈響。一束光射在青石板上,晃得他閉眼。腳步聲順著拐角而來。
一位面如冠玉、身披深褐色長袍、背負雙手、嘴角微翹的男子,手拿紙扇迎光站在牢門前。
「小伙子,你應該很好奇吧?」
「哦不,你不會好奇。」他扇著摺扇繼續道,「我名常安,為黔國第七轄,第六小鎮歸墟堂副統領。」
「你想想,你來到這世界後,還有自己的思維嗎?」
阿九沉默不答。他又道:「看來你支柱意識還沒恢復,那便多待些時日吧。」
一晃半年。陸陸續續關過好幾個人,有的接受抹除記憶,回去過普通日子。但也有像阿九這樣的,目光呆滯,毫無靈性,如機器般日復一日,只等歸墟堂清洗梳理記憶。
常安來過兩次,看阿九那模樣,只能嘆氣。
第三次來的不是常安。
是陳七。
他還是那身灰布短打,肩上沒挑擔子,手裡拎著個食盒。走到牢門前蹲下,把食盒從柵欄縫裡塞進去。
「吃吧。」
阿九沒動。他坐在乾草上,盯著對面的牆,瞳孔無光,如兩口枯井。
陳七也不惱,蹲那兒撐著下巴看了他一會兒。
「你說你圖什麼呢?」他自言自語似的,「留下那麼大一個魂魄缺口。」
阿九沒反應。
「我爹說,邪神選容器,專挑魂魄有缺的。你就是最合適的寄生體。人家把你從原來那世界薅過來,往你腦子裡灌了一堆假記憶,讓你心甘情願帶著傘和書走街串巷——你以為你在討生活?你在給人家攢香火呢。」
阿九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陳七看見了,沒聲張,嘴角翹了翹。
「常副統領親自幫你梳理了三次。」他繼續道,「頭一次,你喊了一夜張婆婆。第二次,你連自己叫什麼都忘了。第三次……」
他頓了頓。
「第三次你連疼都不知道了。」
阿九還是那副呆滯模樣。但放在膝蓋上的右手,手指慢慢蜷了一下,又鬆開。
陳七站起來,拍拍衣角上看不到的灰。
「行吧,我下次再來看你。」
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
「對了。」他沒回頭,「那把傘收在堂里密庫。常副統領說,傘認主了。再抽兩次,邪神殘念就乾淨了。」
他頓了頓。
「可我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腳步聲順著走廊遠去。
牢房裡又剩阿九一個人。
他坐在乾草上,眼睛盯著灰撲撲的牆面。
過了許久。
右手從膝蓋上滑下來,落在地上,指尖碰到青石板上的薄灰。
然後,無意識地,開始劃。
一道。兩道。三道。
弧線一條接一條,圍成一個半圓。
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畫什麼。他想控制卻發現做不到。
畫到第九道時,走廊盡頭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雜沓,急促,夾著金屬碰撞的脆響,由遠及近,像潮水漫延而來。
阿九的手停在第九道弧線上。
他的眼珠極慢地轉了一下。
那九道弧線在青石板上圍成一個完整的圓。
像一把撐開的傘。
走廊里的腳步聲不是沖牢房來的。
是往大門口去的。有人在喊:「所有值班的,跟副統領走!西頭又出事了!」然後是開門聲、刀鞘碰撞聲、人喊聲,亂糟糟混成一團。火把的光從走廊牆上晃過去,一明一暗。
腳步聲跑遠了。整個歸墟堂一下子空蕩蕩的。
大概一炷香後,走廊里又響起了腳步聲。這一次很輕。不是差人那種重重踩石板的步子,是刻意放輕、貼著牆根走的。
阿九想起身查看,可是身體依舊不聽使喚。
一個人影蹲下來,臉湊近鐵柵欄往裡看。
「有人嗎?」聲音壓得很低,年輕書生的嗓音。
阿九依舊沒能做出反應。
那人回頭沖後面招了招手,又湊過來兩個影子——一個大塊頭,一個瘦高個。
「生哥,真有人。」大塊頭壓著嗓子,「看著像個乞丐。」
「別出聲。」被叫生哥的說,「開門。」
瘦高個掏出鐵絲捅鎖,捅了兩下沒捅開,罵了句:「什麼破鎖!銅的?」
「你行不行?」大塊頭急了。
「滾,再來。」
鎖咔噠一聲。
三個人輕手輕腳進來。生哥蹲在阿九面前看了他一會兒。
「喂,」他說,「你是誰?怎麼被關在這兒?」
阿九盯著他,沒說話。
生哥又湊近些,這才看清阿九的眼神如枯井。他愣了一下,伸手在阿九眼前晃了晃。
阿九眼都沒眨。
大塊頭在旁邊催:「生哥,別問了,趕緊走,萬一有人回來——」
「等等。」生哥按住他,「這人不對,像被抽了魂一樣。」
「抽什麼魂,走啊!」瘦高個在門口放風,「外面有動靜了!」
生哥咬了咬牙,一把架起阿九的胳膊:「先帶出去再說。」
阿九被架著站起來,腿是軟的,像兩根麵條,全靠生哥撐著才沒癱下去。
三個人帶著他往外走。走廊空蕩蕩的,火把還燃著,一個人都沒有。
快到轉角的時候,阿九的腳絆了一下。剛好側過頭看了一眼地面。
他畫出的紋路根本就是一個陣法。
就在他們走過去的那一瞬間,陣法的中心亮了一下。很淡,像螢火。
所有人都沒發現。
但阿九似乎感應到了一般。
他的眼睛漸漸恢復神彩,嘴唇蠕動,動作很輕,所有人都沒發現。
「陣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