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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牢底畫圓

2026-10-21 00:15:01 作者: 歸墟客渡魂人

  三人魚貫而下,直奔阿九。

  阿九正要催動紅傘,為首那大漢一揚手,扔出一枚圓滾滾的珠子。

  銀珠迎風炸開,化作無數細絲,把他纏了個結實。紙傘和書還沒來得及發力,人已經被按在橋洞的泥地上,臉貼著碎石,嘴裡全是土腥味。

  繩子勒進手腕,一圈,兩圈,三圈。纏繩的人手法利落,一看就是干慣了的。

  阿九掙了一下,腰上立馬挨了一腳,踹得胃裡翻湧,差點把剛吃的饅頭吐出來。

  「別動。不識好歹!」頭頂的聲音不緊不慢,「你們這些異界人就是不老實,當街使用法器,還抽取人間煙火!」

  阿九剛要反駁,一愣,被這話里的信息壓住了火。

  一個按著他,另一個翻他身上的東西。嗤笑一聲:「破傘。」隨手扔在一邊。又摸到懷裡,掏出一本藍布書。

  「都是些什麼破爛,破損的法器,還有因果書仿本,連凡刀也藏著,搞不懂。」

  為首的道:「管他呢,上頭要帶回去,完成任務就行。」

  「邪門。」那人把書擱在地上,退了一步,看向旁邊站著的,「老大,這書不對勁。」

  守洞口那個也湊過來看了一眼。三人圍著地上的藍布書,像圍著一條隨時會咬人的蛇。

  阿九伏在地上喘氣。腰上那一腳不輕,肋骨像裂了縫,每吸一口氣都疼。

  忽然他聽見了。

  一個男女同音的聲音,帶著哭腔:「小生呀,大哥走了,你身子骨弱,遇著事兒讓著點。」

  聲音從四面八方而來。

  

  阿九愣住。這話里的信息好像怎麼那麼熟悉。

  太陽穴突突地跳。

  三個練家子盯著書慢慢翻動。幾人迅速拔刀在手:「怎麼回事——」

  阿九聽見書頁翻動的聲音。嘩啦,嘩啦,像有人站在他身後翻書。然後一個聲音從書頁縫裡擠出來,極輕,極淡,像紙上滲出來的墨跡:

  「根未斷。火未熄。可回一程。」

  阿九眼前一黑。

  他感覺被人猛地一拽,像攥著後領從泥里提起來。

  「山野邪神,還敢作祟!」

  三人同時掏出黃符,一陣念念有詞。

  火光乍現,無形光照圍住四人。

  「汝等可恥,竟壞我大事!」

  藍布書無火自燃,紅油紙傘懸空而立。一隻無形大手從傘下憑空凝聚,凌空虛按。

  困魁珠寸寸繃斷,散落在地,燃起微綠火焰。

  阿九視線越來越模糊,聽到後面一段:

  「你們上頭也夠寒磣的。這處戲演的也太短了吧!」陳七的聲音不緊不慢從遠處傳來。

  「小堂主,我等只是奉命行事,自然比不得您,還請您出手。」

  阿九醒來時嘴裡還有土腥味。他下意識去摸胸口,發現自己躺在一間暗無天日的牢房裡,書和傘都沒了。

  咔嚓,鎖鏈響。一束光射在青石板上,晃得他閉眼。腳步聲順著拐角而來。

  一位面如冠玉、身披深褐色長袍、背負雙手、嘴角微翹的男子,手拿紙扇迎光站在牢門前。

  「小伙子,你應該很好奇吧?」

  「哦不,你不會好奇。」他扇著摺扇繼續道,「我名常安,為黔國第七轄,第六小鎮歸墟堂副統領。」

  「你想想,你來到這世界後,還有自己的思維嗎?」

  阿九沉默不答。他又道:「看來你支柱意識還沒恢復,那便多待些時日吧。」

  一晃半年。陸陸續續關過好幾個人,有的接受抹除記憶,回去過普通日子。但也有像阿九這樣的,目光呆滯,毫無靈性,如機器般日復一日,只等歸墟堂清洗梳理記憶。

  常安來過兩次,看阿九那模樣,只能嘆氣。

  第三次來的不是常安。

  是陳七。

  他還是那身灰布短打,肩上沒挑擔子,手裡拎著個食盒。走到牢門前蹲下,把食盒從柵欄縫裡塞進去。

  「吃吧。」

  阿九沒動。他坐在乾草上,盯著對面的牆,瞳孔無光,如兩口枯井。


  陳七也不惱,蹲那兒撐著下巴看了他一會兒。

  「你說你圖什麼呢?」他自言自語似的,「留下那麼大一個魂魄缺口。」

  阿九沒反應。

  「我爹說,邪神選容器,專挑魂魄有缺的。你就是最合適的寄生體。人家把你從原來那世界薅過來,往你腦子裡灌了一堆假記憶,讓你心甘情願帶著傘和書走街串巷——你以為你在討生活?你在給人家攢香火呢。」

  阿九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陳七看見了,沒聲張,嘴角翹了翹。

  「常副統領親自幫你梳理了三次。」他繼續道,「頭一次,你喊了一夜張婆婆。第二次,你連自己叫什麼都忘了。第三次……」

  他頓了頓。

  「第三次你連疼都不知道了。」

  阿九還是那副呆滯模樣。但放在膝蓋上的右手,手指慢慢蜷了一下,又鬆開。

  陳七站起來,拍拍衣角上看不到的灰。

  「行吧,我下次再來看你。」

  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

  「對了。」他沒回頭,「那把傘收在堂里密庫。常副統領說,傘認主了。再抽兩次,邪神殘念就乾淨了。」

  他頓了頓。

  「可我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腳步聲順著走廊遠去。

  牢房裡又剩阿九一個人。

  他坐在乾草上,眼睛盯著灰撲撲的牆面。

  過了許久。

  右手從膝蓋上滑下來,落在地上,指尖碰到青石板上的薄灰。

  然後,無意識地,開始劃。

  一道。兩道。三道。

  弧線一條接一條,圍成一個半圓。

  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畫什麼。他想控制卻發現做不到。

  畫到第九道時,走廊盡頭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雜沓,急促,夾著金屬碰撞的脆響,由遠及近,像潮水漫延而來。

  阿九的手停在第九道弧線上。

  他的眼珠極慢地轉了一下。

  那九道弧線在青石板上圍成一個完整的圓。

  像一把撐開的傘。

  走廊里的腳步聲不是沖牢房來的。

  是往大門口去的。有人在喊:「所有值班的,跟副統領走!西頭又出事了!」然後是開門聲、刀鞘碰撞聲、人喊聲,亂糟糟混成一團。火把的光從走廊牆上晃過去,一明一暗。

  腳步聲跑遠了。整個歸墟堂一下子空蕩蕩的。

  大概一炷香後,走廊里又響起了腳步聲。這一次很輕。不是差人那種重重踩石板的步子,是刻意放輕、貼著牆根走的。

  阿九想起身查看,可是身體依舊不聽使喚。

  一個人影蹲下來,臉湊近鐵柵欄往裡看。

  「有人嗎?」聲音壓得很低,年輕書生的嗓音。

  阿九依舊沒能做出反應。

  那人回頭沖後面招了招手,又湊過來兩個影子——一個大塊頭,一個瘦高個。

  「生哥,真有人。」大塊頭壓著嗓子,「看著像個乞丐。」

  「別出聲。」被叫生哥的說,「開門。」

  瘦高個掏出鐵絲捅鎖,捅了兩下沒捅開,罵了句:「什麼破鎖!銅的?」

  「你行不行?」大塊頭急了。

  「滾,再來。」

  鎖咔噠一聲。

  三個人輕手輕腳進來。生哥蹲在阿九面前看了他一會兒。

  「喂,」他說,「你是誰?怎麼被關在這兒?」

  阿九盯著他,沒說話。

  生哥又湊近些,這才看清阿九的眼神如枯井。他愣了一下,伸手在阿九眼前晃了晃。

  阿九眼都沒眨。

  大塊頭在旁邊催:「生哥,別問了,趕緊走,萬一有人回來——」

  「等等。」生哥按住他,「這人不對,像被抽了魂一樣。」

  「抽什麼魂,走啊!」瘦高個在門口放風,「外面有動靜了!」

  生哥咬了咬牙,一把架起阿九的胳膊:「先帶出去再說。」

  阿九被架著站起來,腿是軟的,像兩根麵條,全靠生哥撐著才沒癱下去。

  三個人帶著他往外走。走廊空蕩蕩的,火把還燃著,一個人都沒有。

  快到轉角的時候,阿九的腳絆了一下。剛好側過頭看了一眼地面。

  他畫出的紋路根本就是一個陣法。

  就在他們走過去的那一瞬間,陣法的中心亮了一下。很淡,像螢火。

  所有人都沒發現。

  但阿九似乎感應到了一般。

  他的眼睛漸漸恢復神彩,嘴唇蠕動,動作很輕,所有人都沒發現。

  「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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