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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杏花村

2026-10-21 00:15:06 作者: 歸墟客渡魂人

  地上的陣法忽明忽暗。暗紅微光像血從石頭縫裡滲出來,沿著九道弧線,來迴旋轉。

  阿九目光開始恢復清明,伴隨著距離拉遠。陣法聚起的微光漸漸散落。

  與此同時山神破廟內。

  凌亂的供桌前,半截土坯身悄然崩裂。

  一聲不甘的怒吼自阿九體內盪開。

  無數記憶碎片滑入阿九腦海,游離的念力滋養著阿九的靈魂。

  「生哥,這看著就十來歲吧?」

  陸小生抬了抬阿九,「搭把手,這么小年紀就被關在這裡頭,肯定不簡單。先帶回村里讓村頭看看。」

  阿九是被顛醒的。

  後腦勺磕在車斗的木板上,咚的一聲悶響。牛車走得不算快,但鄉間的土路坑窪不平,車輪碾過一塊石頭,整個車廂猛地一歪,整個人往左邊滑了半尺,臉差點埋進一捆乾草里。

  阿九迷迷糊糊撐起身,嘴裡還殘留著草藥的味道。日頭已經偏西,光線從側面打過來,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前頭趕車人的背上。

  那背影像一堵矮牆。

  他盤腿坐在車轅上,坐得很穩,牛車怎麼晃,他的上半身幾乎不動,像是長在車上的。穿一件洗得發灰的短褐,後頸曬得黝黑,脖梗子和肩胛骨之間鼓起兩條硬邦邦的筋,隨著他偶爾拽韁繩的動作一緊一松。

  腰後別著一把刀。刀柄用麻布纏著,磨得發亮,一看就是常年握著的。刀鞘是普通鐵鞘,沒什麼花哨紋飾,但鞘口那一圈銅箍鋥亮,說明這刀經常出鞘,不是擺設。

  聽到阿九起身的動靜,他偏了偏頭,沒有完全轉過來。

  「醒了?」

  聲音粗,但不凶,像砂紙蹭過木頭。他沒等答話,右手從身旁摸了個東西往後一遞——皮質水袋,袋內沉著半碗水的量。

  

  「喝。前面還有幾里就到了。」

  阿九剛接過水袋的時候注意到他的手。指節粗大,虎口一層厚繭,手背上橫著兩道淺疤,一道新的,還泛著粉,像是刀刃蹭的。指甲縫裡嵌著黑泥,但指甲剪得很短,利利索索。

  他收回手,重新握住韁繩。

  車上堆著幾個木箱子,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箱角包著鐵皮,上面拿紅漆刷了個模糊的字號。箱子縫隙里塞著乾糧袋、水囊、一卷油布。靠腳邊還擱著一根齊眉短棍,棍頭包鐵,鐵皮上坑坑窪窪。

  他趕車的姿勢很隨意,韁繩松松搭在指間,牛走得慢他也不催。但每隔一會兒,他的頭就會微微偏一偏——左看看路邊的林子,右看看遠處的坡頂,目光掃過去的時候很輕,像在數什麼,數完了又收回來。有一回他偏頭的時間長了些,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坡上有棵歪脖子樹,樹底下什麼也沒有,但他多看了好幾息才收回目光。

  牛車碾過一個大坑,車身猛地顛了一下,阿九險些滑落。他卻紋絲不動,只是手腕一翻,韁繩輕輕一抖,牛悶悶地「哞」了一聲,腳步穩了些。

  「躺好。」他說,口氣淡淡的,像在吩咐一件很平常的事,「這段路不太好走。」

  說完從懷裡摸出塊干餅,掰了一半,反手遞過來。餅很硬,掰開的茬口掉著渣,但隱約能聞見芝麻味。

  「吃。」

  剛接過餅,注意到他懷裡的布袋子還露出半截東西,是一面銅鑼,鑼邊上繫著紅布條,褪色褪得發白,布頭毛了邊,但系得很仔細,打了個結結實實的雙扣。

  這時候牛車轉過一道彎,前面是一段下坡路,路兩邊長著半人高的荒草。他放下了餅,兩隻手都握住了韁繩,脊背微微前傾,剛才那副松垮隨意的勁頭一下子收了個乾淨。

  「別說話。」他壓著嗓子說,頭也不回。

  風吹過來,他後頸上那些筋繃得更緊。

  牛車剛下到坡底,他就勒住了牛。

  韁繩一緊,老牛悶悶地噴了個響鼻,四蹄釘在原地不肯走了,耳朵直直豎著,朝前面的彎道方向抖。它比人先聞到味兒。

  鏢師沒回頭,但脊背明顯繃了起來。他右手慢慢摸到腰後,五指搭上刀柄,拇指一頂,刀鞘里「錚」地一聲輕響,刀出了半寸,又被他按了回去。

  「別動。」聲音壓得極低,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彎道拐角處的荒草在動,無風,草尖卻一叢一叢地往兩邊倒,像有什麼東西貼著地面在草底下穿行。速度極快,不止一個方向。


  一股味,腥膻里裹著一股說不出的酸臭,像是腐肉泡了水,又像是麝香里摻了鐵鏽。那味兒沖鼻子,熏得阿九眼眶發酸。

  第一條衝出來的,乍一眼看去差點把它當成一條小牛犢子。

  它從彎道外側的坡上直接躥下來的,落地時四隻爪子把土路刨出四個坑。肩高到腰,毛色灰里泛著青,一塊一塊的毛皮像癩痢一樣脫落,露出底下發黑的皮肉。腦袋比尋常山狼還大出兩圈,嘴筒子粗短,獠牙往外齜著,牙根上掛著黃褐色的黏液。最瘮人的是那雙眼睛,琥珀色,瞳孔豎成一條線,轉過來的時候,不像是野獸在看獵物,倒像是人在打量,帶著算計。

  緊跟著第二條、第三條。第二條從路左側的草叢裡鑽出來,比第一條瘦一圈,但身子更長,肋骨一根根撐著皮毛,肚子癟得貼到脊梁骨。第三條沒露全身,只從彎道後面探出半截身子,嘴裡叼著一隻野兔,兔子還活著,後腿一蹬一蹬的,被它咬得咯吱響。它先把兔子吐在地上,才慢慢走出來,舌頭舔了一圈嘴角,把嘴邊的血沫子舔了個乾淨。

  三條狼散開,不緊不慢地站成一個半圓。左邊的蹲在坡上,居高臨下;右邊的貼著路溝,封住那側;第三條繞到了牛車後面,聽見它爪子踩在碎石上的細碎聲響,從車尾繞了過去。

  老牛開始往後退,蹄子一下一下刨地,脖子上的軛木繃得嘎吱響。鏢師左手一拽韁繩,把牛頭別住。

  一聲厲喝「瞎了眼了!」

  頭狼一躍湊過頭來,鼻子嗅了嗅腳跟。

  尾巴搖了搖,退後兩步轉頭躍入草叢中。另外兩條見狀有樣學樣,轉瞬沒了動靜。

  「不識好歹!」鏢師回身一躍,穩穩坐在牛車上。

  韁繩一拉,牛便聽話地往前走。仿佛剛才就沒有出現過那三頭狼。

  「現在有什麼想問的嗎?」

  「這是哪?」

  「去我們村的路上。」

  「剛才那是什麼?」

  「咱們村養的護村異獸。」

  鏢師眉頭舒展,像想到什麼似的咧嘴笑。

  「聽小生子說你是異人,是嗎?」還沒等阿九回答便緊接著問:

  「能教教我嗎?」

  阿九腦海記憶涌動,無數畫面層層疊疊。

  起初是無數人跪拜的畫面,隨後地龍翻身,江海倒灌……

  看阿九沉默不答,鏢師撓撓頭。只當是自己無意冒犯了這位。

  「我應該在你們那算是異人吧。」

  阿九抬了抬手,剛要擦臉上的塵土。

  鏢師忙不迭道:「什麼是應該是呢?小生子交代過,你肯定是異人。」

  阿九無奈,他自己都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隨口道:

  「這還是藍星嗎,還能回去嗎,這都什麼地方啊!」

  鏢師轉頭看過來,看阿九還躺著。伸手拿取水袋,擰開袋子口。一口咕咚咕咚往下喝,眨眼間喝了個精光。

  「藍星?這是什麼地方,咋沒聽說過。」

  阿九起身看著連綿大山,飛鳥徘徊懸空。地貌如喀斯特般,植被茂盛。有一種回到家般舒暢。

  阿九嘆了口氣:「怎麼稱呼?」

  「陳家洪字輩,老七。看你年紀可以叫我七叔。」

  二人交談著牛車漸漸遠去。

  山樑上拐了個大彎,站在彎口往下望,杏花村窩在谷底,像一隻攤開的手掌。村子不大,二十幾戶人家沿著一條溪流兩岸鋪開,房子大多坐北朝南,青瓦灰牆,錯落著擠在一起,遠看像一堆被誰隨手撒下的棋子。村口和村尾各有一座碉樓,方方正正的,比其他房子高出一大截,樓頂的瞭望口黑洞洞的,像兩隻永不閉上的眼睛。村中央立著一棵老杏樹,樹冠撐開得有半個打穀場那麼大,枝幹虬結,這時候正開著花,粉白粉白的一大團,把半條街都罩在花瓣底下。風一吹,花瓣往溪水裡落,水面上一層薄粉,晃晃悠悠地往村外淌。

  最顯眼的是村中央一塊空場子,地面夯得平整發亮,中間豎著兩根拴馬樁,樁頭被韁繩磨得溜圓。場子邊上支著幾排兵器架子,遠看不清是什麼,但反著光,明晃晃的。

  下了梁子,路兩邊先是幾壟荒了的田,稗草長得比人高。再走近些,就看見田埂上隔幾步插著一根木樁,樁頂削尖了朝外,樁身上纏著鐵蒺藜,鏽跡斑斑,有些年頭了。路邊一棵歪脖子柳樹上釘著塊木牌,漆皮剝落了大半,依稀認得出「杏花村」三個字,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湊近了才看清:「車馬慢行」。

  村口的碉樓底下,一條青石路通進村里。碉樓牆根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頭,手裡編著柳條筐,活兒幹得慢悠悠的,但剛從他們面前過的時候,幾雙眼睛齊刷刷抬起來,上下一掃,掃完了才低下去,手上的活計從沒停過。有個老頭腳邊擱著根白蠟杆,桿頭包著鐵,磨得發亮,他一隻手編筐,另一隻手就搭在那根杆子上,像搭在自家門檻上一樣隨意。

  「洪七,這位就是信里說的異人吧?」

  洪七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太爺爺。」

  劉太爺爺一邊打量一邊理著鬍鬚,說道:「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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