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
靠山屯大隊長張奎海家院子裡,驟然炸起撕心裂肺的哭求:「大隊長!求您救救我們姐妹三個!」
正要扛農具出工的社員猛地收腳,呼啦啦聚到張家院門口。
不消片刻,窄木門被堵得嚴嚴實實。人人抻著脖子往院裡瞅,滿眼都是慌促的好奇。
院中央站著三個衣衫襤褸的姑娘,眉眼長得一模一樣——是剛下鄉不久的蘇家三胞胎。
對面站著膀大腰圓的張奎海,眉頭擰成死結。
盯著三個凍得發抖的姑娘悶哼一聲,沉臉粗聲道:「蘇知青,到底出啥事?」
「大隊長,我是蘇梅,這倆是我妹妹蘇蘭、蘇竹。」
話音剛落,裡屋棉門帘「哐當」一聲猛地掀開。
一米八的壯實小伙大步跨出來——是張奎海的兒子張元龍。
蘇梅瞥見他,心頭暗嘆:這麼周正的小伙子,偏偏成了痴傻,太可惜。
她早聽過,去年張元龍高中畢業回家,路上救被拐孩童,後腦挨了人販子一悶棍。醒後就失了神智,心智和幾歲孩童沒兩樣。
「兒啊,快回屋,外面冷!」張奎海手裡攥的搪瓷缸往台沿重重一磕,幾步跨到兒子跟前,壓著嗓子溫聲哄。
「爹,我要吃肉!」張元龍笑得一臉憨氣,晃著膀子徑直走向院中的竹躺椅,神態和幾歲孩童一模一樣。
「好好好,先回屋,晌午給你燉肉。」張奎海應聲哄著,趁旁人沒留意,悄悄抬袖口蹭掉眼角的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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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回屋!」張元龍大步蹭到躺椅邊,哐當一聲直挺挺躺平。
「兒啊!」張奎海媳婦攥著棉被,趿著布鞋從屋裡急跑出來。
她掃了蘇家三姐妹一眼,沒多話,快步上前把棉被嚴嚴實實裹在張元龍身上。
張奎海這才轉身對蘇梅說:「有啥委屈儘管說。」
蘇梅凍得鼻尖通紅,顫聲道:「大隊長,我們來屯裡二十四天,每人只領了五斤苞米麵。到今天,已經兩天沒沾過整粒糧食了。找知青隊長王傑要說法,他說工分不夠,扣了口糧。可跟我們同工分的女知青,個個都領了二十斤!」
張奎海眉頭瞬間擰得更緊——屯裡發糧的規矩明明白白,這擺明是故意刁難人。
「姐幾個,今天我請你們吃肉!」斜躺的張元龍眼裡忽然閃過一絲精光,隨即慢悠悠合上眼,冷不丁蹦出這麼一句。
「你這傻小子,淨說胡話!」張奎海又好氣又好笑,半分沒留意兒子那一閃而過的清亮眼神。
可此刻張元龍腦子裡,清明得沒有半分混沌。痴傻快一年的神志,竟然全恢復了!
指尖死死攥著竹躺椅,狂喜順著後脊骨縫,一陣接一陣往天靈蓋竄。
大段不屬於這個年代的記憶潮水般湧進來,往後幾十年的樁樁件件,清晰得就像昨天發生的。
盯著土牆皴開的細紋,張元龍喉結狠狠滾了一圈——他確鑿無疑:真真切切,回到1974年了!
前世他痴傻渾噩,一年後父親出事自戕,受那刺激才徹底消了痴症,醒過神來。
當年父親為湊他的治病錢,萬般無奈動了公款,東窗事發,一時想不開尋了短見。
母親受不住喪夫的打擊,不到一個月便鬱鬱而終。
徹底清醒的他,被遠嫁外村的大姐接回家照料。
他在大姐姐家拼了命掙工分,熬到恢復高考,好不容易考上中專,偏湊不齊路費學費,只能無奈放棄。
心灰意冷,他回了靠山屯,當了守山人。
後來獵黑熊摔斷了腿,靠著姐姐和同村叔伯照料,才勉強活下來。
八十年代後,他不願再連累親友,獨自南下討生活,渾渾噩噩蹉跎了一輩子。
蒼天有眼!
重活一世,他定要補上前世所有遺憾,護好爹娘姐姐,一家人踏踏實實地把日子過得紅火透亮。
胸腔里翻湧的狂喜幾乎要撐破肋骨,張元龍死死按住狂跳的心臟,閉著眼暗下決心:等蘇家姐妹和院外的人散了,就告訴爹娘,自己清醒了。
張奎海把菸袋鍋子往鞋底咔咔磕了兩下,填進一鍋新菸絲,抬眼對蘇梅說:「你反映的情況我核實,今天就給你們准信。」
蘇梅的眼淚順著曬紅的腮幫子往下砸,聲音抖得不成調:「大隊長,我們已經兩天沒沾米水,真的摸不到一口吃的了啊……」
旁邊蘇蘭蘇竹垂著頭,指尖反覆揪著補丁摞補丁的衣角,淚珠吧嗒吧嗒砸在腳邊浮土上,洇出一個個小小的濕印。
張元龍娘快步走過來,攥住蘇梅凍得冰涼的手往堂屋拉:「傻丫頭們,還站風裡凍著幹啥?先進屋,今天先在嬸子家吃口熱飯,等你叔把事捋順了再說。」
蘇家三姐妹齊齊鞠了半躬,異口同聲:「謝謝嬸子。」
話音剛落,院子門口滾進一陣粗嘎的大笑。
副隊長孫建國晃著身子跨進門,色眯眯的眼神在三姐妹身上掃來掃去,沖張元龍娘擠眉弄眼:「嫂子,這三個女知青多周正,挑一個給我大侄子沖喜,多好的事啊!」
原本假寐的張元龍猛地睜眼,眼尾掃過冰刃似的厲光——前世就是這王八蛋舉報了他爹,害得他家破人亡!
他陡然記起:前世蘇家三姐妹受不了孫建國和王傑輪番騷擾,走投無路投了河。
這三個姑娘,張元龍原本半分記憶都沒有。他痴傻時沒見過她們,等他醒過來,三人早已經沒了。
張元龍的目光落在三個姑娘身上,一眼認出是南方來的知青。
個個皮膚白皙身段纖細,瓜子臉長睫毛,哪怕餓得面黃肌瘦,那股靈秀勁兒,半點沒被苦日子壓下去。
張奎海臉瞬間沉下來,話音冷得結了冰:「孫隊長,別在我這兒胡咧咧!沖喜是封建迷信,這話傳出去讓人舉報,擼了我這個大隊長是小事,你也逃不了干係!」
孫建國連忙擺手打哈哈,滿不在乎道:「嗨嗨張隊長你別急,我就是順口開個玩笑,你別往心裡去。」
可這話,有人實實在在聽進了心裡。
蘇梅抬起頭,目光定定落在張元龍臉上,認認真真打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