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梅抬眼，猝不及防撞進張元龍視線。
那雙眼亮得透亮，像剛被山澗清泉淘過，半分沒了出門時的茫然憨傻，唇角還勾著一絲淡笑。
張元龍怕露破綻，猛地閉緊眼。
蘇梅腦子「嗡」的一聲，一個念頭直撞進來：張元龍的痴傻，該不會是裝的？
張奎海斜睨孫建國一眼，語氣冷得像冰：「孫隊長，通知王傑帶工分本去大隊部等著。蘇知青她們吃完飯，我親自過去把事落定。」
話音剛落，他臉一沉，沖院外扎堆摸魚的社員厲聲吼：「都愣著幹啥？麻溜上工！誰再磨磨蹭蹭，整個冬天都別想派活！」
院外社員呼啦一下散乾淨，跑得比受驚的兔子還快。
走在最後那名社員遠遠回頭喊：「大隊長，孫隊長提的那事，你可得好好掂量！」
張奎海氣得太陽穴突突跳，抬腳把腳邊土坷垃踹出半丈遠，吼聲震得人耳朵發嗡：「滾！」
眼見蘇梅娘拽著三姐妹跨進門，張元龍「騰」地從躺椅彈起來，三兩下把棉被捲成緊團夾在腋下，轉身就往屋走。
「嬸子，我要是嫁給張元龍，能帶著兩個妹妹住過來嗎？」
張元龍剛撩開棉門帘，這話直砸進耳朵，當場僵在原地。
不過幾秒，他斂去滿臉驚愕，又掛回那副痴憨模樣，抱著棉被悶頭往屋裡蹭。
蘇梅的目光像釘子似的釘在他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神色全落進眼底，心裡越發篤定：張元龍之前的傻，全是裝的。
「姑娘，你這話當真？」張元龍娘嘴張得能塞個雞蛋，滿臉不敢信。
剛跨進門的張奎海也瞪圓了眼，直勾勾盯著蘇梅，半天回不過神。
「大姐！」蘇蘭蘇竹齊齊開口，臉嚇得煞白。
「妹妹，我們得活下去啊。」蘇梅眼淚唰地落下來。
張奎海臉瞬間沉得能滴墨：「蘇梅，是不是有人逼你們？」
「大隊長，孫隊長和王傑天天明里暗裡騷擾我們，非要我們陪他們睡覺……嗚嗚嗚。」蘇竹哭出了聲。
「這兩個雜碎！衣冠禽獸！」
張奎海氣得渾身哆嗦，「你們放心，有我在，絕不讓他們碰你們一根手指頭！」
可三姐妹臉上的憂色，半分沒消。
蘇梅迎著張奎海的目光，把話說透：「大隊長，要是我嫁給張元龍，你能不能護著我們姐妹三個？」
「能！嬸子給你拍板！」張元龍娘搶著應聲。
張元龍眼神飛快掃過蘇梅，心花差點炸開。
這姑娘太俊了，從前見過的電影明星都比不上！真娶進門，那是天上掉餡餅的大好事。
他不敢多留，忙收回視線，抱著棉被鑽進裡屋。
「今兒這事兒不能談。」張奎海火氣沒消，眉頭皺得能擰出水，「剛才孫建國放了一通渾話，真讓強兒娶你，旁人鐵定坐實了是拿你給老張家沖喜，到時候別說我護不住你們，全家都得被這事拖下水。」
聽見這話，張元龍火氣噌地竄頭頂：孫建國、王傑，你們倆給老子等著，遲早收拾得你們哭爹喊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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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瞅著到手的媳婦要飛，他也不打算繼續裝瘋賣傻了，扔下棉被，抬步就往外走。
「他爹，真一點辦法都沒了？」張元龍娘眼淚嘩嘩往下掉，話里全是哀求。
兒子傻了這麼多年，她本來都不抱指望，哪會有姑娘願意嫁過來遭罪。
剛才蘇梅那番話，差點把她樂背過氣，哪成想橫生變故，一顆心直接涼透。
「唉……」張奎海蹲在門檻邊，菸袋鍋子嘬得吧嗒響，滿肚子愁緒堵得胸口發悶。
「爹，怕個錘子！」張元龍一把掀開門帘從裡屋走出來。
聽見這話，張奎海騰地蹦起來，菸袋鍋子差點掉地上：「兒啊？你、你好了？」
張元龍娘瞪大眼睛，緊緊捂住嘴，連大氣都不敢喘。
蘇梅猛地轉身，視線直直落在張元龍身上，蘇蘭蘇竹也齊齊扭過頭，一眨不眨盯著他。
「我好了！」張元龍咧嘴露出爽利的笑，兩步走到娘跟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娘，我清醒了。」
「我的兒啊！」張元龍娘嗷一嗓子哭出來，撲上去死死摟住他的腰，手在他背上反覆摩挲，哭得直抽抽。
「好！好！好！」張奎海老淚縱橫，攥著菸袋的手都止不住發抖。
張元龍掃過邊上站著的蘇家三姐妹，忍不住皺了皺眉。
仨人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個個俊得晃眼，他看了半天愣是沒分清誰是誰。
他試探著開口喊：「蘇梅？」
站在最右邊的姑娘立刻點頭應聲：「你好，我是蘇梅。」
張元龍盯著她仔細打量，發現她和兩個妹妹不同，眉峰里藏著一股不服輸的硬氣。
他推開娘，上前一步直直盯著蘇梅：「你真願意嫁我？」
「我願意！」蘇梅半分猶豫都沒有，脆生生應完直接提條件，「我一分彩禮不要，就一個要求，帶我兩個妹妹一起住進來。」
話音落，蘇梅的心懸了起來，指尖都攥出了汗。
先前張元龍傻著，張家兩口子肯定巴不得她嫁過來。
可現在張元龍清醒了，爹是大隊長，他人又模樣周正，十里八鄉的好姑娘隨便挑，怎麼會看得上她們幾個？
「兒子……」張奎海連忙上前拉他的胳膊——兒子現在好了，說親在整個公社都是頭一等的好事。
哪知張元龍直接點頭，語氣沉得擲地有聲：「行，我答應你。以後我護著你們三姐妹一輩子，但有一條，你們要是敢背叛我，下場絕對好不了。」
「兒子，咱家之前還和……」他娘這時候也急了，拽著他袖子想勸，打算把之前隨口應下的別家婚事說出來。
張元龍笑著拍了拍娘的手背：「娘，您兒子就好長相這口，一般姑娘我還真看不上。」
蘇梅聽見這話，攥緊的手一下鬆開，知道張元龍是拐彎抹角誇她長得俊。
張元龍轉頭又沖他爹說：「爹，吃完飯，我陪您一起去大隊部。記住，你兒子我現在清醒了，以後村里誰的面子都不用給！」
轉臉又跟他娘吩咐：「娘，我和爹走了後，你就去找媒人，中午蘇梅她們仨在這兒吃飯，咱們就把這樁親事攤開說定了。」
「小子，真打定主意了？」張奎海咔噠一聲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得乾乾淨淨，旱菸袋往腰裡一別，臉繃得鐵板似的。
「那還有假！」張元龍樂得嘴角快咧到耳根，心裡暗喜：這麼俊的媳婦，傻子才往外推。
旁人擔憂害怕的問題，擱他家半點兒都不算事——他爹是上過戰場立過功的退伍老兵，現任大隊長，自家根正苗紅，硬氣得沒話說。
「中！那就吃飯。」他娘用袖口抹掉眼角的淚，忙不迭招呼蘇梅，「丫頭別站著，快坐，我去灶屋盛飯。」
「嬸子，我們給您搭把手！」蘇梅抬腳追上去，蘇蘭、蘇竹也趕緊跟著往後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