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很簡單。
每人一碗熱玉米糊糊,飯桌中間擺著玉米面餅,只配一碟咸脆的疙瘩頭鹹菜。
唯獨張元龍桌前,擺著一隻完整的熟雞蛋。
拿起雞蛋,張元龍徑直遞到蘇梅面前:「給你。」
蘇梅心頭一熱,像是被雞蛋的餘溫熨過,忙把雞蛋推回去:「我不能要。」
她清楚,為了給張元龍治病,張家也不寬裕,這雞蛋是張奎海老兩口捨不得吃一口,特意留給兒子補身子的,她哪能接這份心意?
張元龍不多廢話,「啪」地把雞蛋拍在她桌前,蛋殼當場裂出一道細紋,語氣斬釘截鐵:「囉嗦什麼,吃。」
蘇梅鼻尖一酸,眼眶瞬間發熱,她懂張元龍是心疼她們姐妹連日吃不好,這份直白的關心比熱湯還燙人。
她噙著淚沒再推回,轉手把雞蛋遞到二妹蘇蘭面前,啞著嗓子勸:「二妹,你吃,這些天你耗神最多。」
蘇蘭心裡明白,大姐這幾天故意少吃,比她和小妹更需要補養,說什麼也不肯接,連忙把雞蛋推回蘇梅面前,急聲道:「大姐,這是姐夫給你的,你快吃。」
「三妹,給你。」蘇梅又把雞蛋推給蘇竹。
蘇竹也不肯收,把雞蛋退了回去:「大姐,這幾天你吃得最少,還是你吃。」
盯著雞蛋,蘇竹仿佛已經聞見熟蛋勾人的香氣,饞蟲順著喉嚨一個勁往上撞,忍不住偷偷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喉頭不自覺咕咚咽了口唾沫。
三姐妹你推我讓的模樣,全落進張元龍眼裡。
他沒多話,伸手拿過雞蛋,麻利剝掉碎殼,起身對著蘇梅的碗一斜,金黃圓潤的蛋黃徑直滑進了玉米糊里。
「我……」蘇梅喉嚨堵得發緊,哽咽著說不出整話,滾燙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滿心酸澀裹著暖意,連一句謝謝都道不完整。
張元龍又把蛋清掰成兩塊大小勻淨的,分別放進蘇蘭和蘇竹的碗裡。
「謝謝姐夫。」蘇蘭和蘇竹一齊站起身,含著淚異口同聲道謝,兩人心裡都燙得發軟。
「以後就是一家人,別客氣,快吃吧。」
張元龍說完坐回原位,抄起一塊玉米餅低頭啃了起來。
張奎海老兩口自始至終沒出聲,只默默看著這一切。
這時悄悄對視一眼,嘴角不約而同掛上了滿足的笑容。
二老心裡熨帖得厲害:兒子長大了,有擔當,懂得疼人了。
咽下最後一口飯,張元龍把筷子往飯桌上一放,直盯著爹娘開口。
「爹,娘,今天就把相親的流程走完,一周之內把定親的事落定,往後咱們再站出來給蘇梅姊妹幾個撐腰,誰也挑不出半分錯處,才能名正言順!」
「行!」張奎海想都沒想就爽快點頭,把手裡的空碗往桌上一頓。
母親攥著圍裙擦了擦手,有點不好意思地開了口:「家裡正房騰不出來,眼下只能委屈三個姑娘先住廂房,條件簡陋點。」
蘇梅忙不迭從板凳上欠起身接話:「嬸子您能收留我們,我們姊妹三個已經感恩戴德了,哪還敢挑地方。」
見蘇梅放下筷子,張元龍側過臉問她:「吃飽了?不夠再去灶屋盛。」
蘇梅彎著眼睛笑,對著他用力點頭:「吃飽啦,胃裡滿滿當當的。」
眼看蘇蘭、蘇竹也都擱下了碗筷,張元龍噌地從板凳上站起來,扯了扯皺巴巴的褂角就招呼張奎海:「爹,咱們走吧。」
「好。」張奎海跟著應聲站起,扭頭就沖老伴吩咐,「孩他娘,待會兒你去喊老三跑趟下河村,把大閨女二閨女都叫回來。」
棉門帘一掀。
冷風嗖地撞進屋裡。
寒氣鑽頸,蘇梅打了個寒顫。
蘇蘭、蘇竹也瞬間縮緊脖子。
三人單衣薄衫,凍得臉頰發僵。
張元龍心頭一軟,反手撂回棉門帘,轉頭沖母親開口:「娘,咱家有多餘棉衣嗎?她們仨到現在還穿單衣。」
「沒有。」他母親直截了當地接話。
「不用麻煩,我扛得住凍!」蘇梅連忙擺手。
尋常人家,一件棉衣就是頂貴重的物件。
就算張元龍母親肯拿出來,她也不好意思接。
蘇蘭拽上蘇竹,掀簾就往外跑。
蘇梅抬腳要追,被張元龍一把拽住。
他鬆開手,掀開門帘朝外高喊:「蘇蘭、蘇竹,你倆回來!」
話音剛落,張元龍大步跨進裡屋,嘩啦掀開牆角木箱蓋,拎出一件疊得齊整的軍大衣。
走到蘇梅面前,張元龍抖開大衣往她肩上一披:「穿我的軍大衣,別凍壞了。」
「謝謝你。」蘇梅沒躲,目光柔柔和和落在張元龍臉上,任由他把大衣攏嚴實。
這時張奎海也開了口:「孩他娘,把我那兩件軍大衣也拿出來,給蘇蘭、蘇竹。」
他母親應聲扎進裡屋,沒半分鐘就拎著兩件厚墩墩的軍大衣走出來。
看著姐妹倆把大衣裹得嚴嚴實實,張奎海又補上一句:「這兩件大衣,以後你們拿著,白天出門擋風,夜裡睡覺當厚被蓋,兩頭都能用。」
「謝謝張叔。」蘇蘭、蘇竹裹著暖融融的軍大衣,眉眼都浸著笑,抬手又把衣襟往緊攏了攏。
張元龍上前撩開厚重棉門帘:「這會兒都暖和了,咱們走吧?」率先邁步朝外走去。
北風呼嘯。
黃沙卷過來,抽得人臉生疼。
張元龍和張奎海肩挨肩,迎著風大步往大隊部走。
身後七八步遠,蘇家三姐妹把軍大衣裹得嚴嚴實實,臉往領子裡縮,腳踩在浮土上深一腳淺一腳,挪得十分費勁。
「兒啊,蘇家這三姊妹個個嬌滴滴的,下地掙工分最多只能拿6分。」
張奎海臉現不快,悶頭嘟囔。
張元龍微微一笑:「爹,咱家還缺這點女娃掙的工分?我就中意她們這樣的。」
緊接著,張元龍壓低聲音說道,「爹,如果不是被逼急眼了,蘇梅那樣漂亮的女孩,會嫁給您兒子?」
「哈哈!我兒滿意就好!」張奎海朗聲大笑,結結實實一巴掌拍在張元龍肩頭上,「你小子的一身蠻力,咱屯子裡沒人比得過,下田鐵定是拿15分的頂格勞力。」
張元龍連連擺手:「爹,別夸,我這輩子都不打算下地,等著啃你呢。」
「好!我好好干,爭取做個十幾年的大隊長,給你攢下厚實家底!哈哈!」
張奎海放聲大笑,笑聲順著風飄出去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