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踏碎了夜色，火舌舔舐虛空，焰光愈張。
十餘騎，朝著寧箏圍攏而來，其中四匹戰馬，沖的最快，很快逼至面門。
寧箏不閃不避，長槍貫空，捅穿一人咽喉。
砰！
屍身後仰墜馬，側方一柄長刀緊隨而至，寧箏吐出一口濁氣，一擰槍身，槍桿斜掃，沒有任何招式章法，全憑勢大力沉。
碰！
刀鋒被狠壓回去，被她一槍橫掃，馬上騎兵隨著長刀一併飛了出去，砸塌了道邊土牆，煙塵四起。
她未曾有絲毫停留，再度催馬，欺身近前，槍尾橫挑，砸碎了第三騎的胸甲，最後一人，亦是被她隨手一槍挑落馬下。
彈指之間，四騎俱斃。
寧箏來不及喘息，弓弦聲驟起，她瞳孔一縮，下意識俯身，緊貼馬背。
箭矢擦著槍尖划過，帶出一串火星，她盡力壓低身形，催馬壓近。
只要衝入敵陣，弓弩便施展不開，短兵相接，她才能有機會。
看著突然冒出的寧箏，遠處為首的幾人神色頓時一凝。
「這人是從何處冒出來的？！」
「好驚人的膂力，武林中人？」
「撤回來，結陣！」
呼喝之間，身披黑甲的將領，取下馬側的一張大弓。
這張大弓，比之尋常弓弩，長出一尺有餘，弓臂漆黑，隱隱泛著冷光。
他緩緩開弦布箭，眸中寒光內斂，靜候時機。
崩——
數息之後，弓弦陡然炸響，箭矢破風離弦，直指寧箏胸口。
倉促之間，寧箏全然來不及反應，精鋼箭簇正中胸口，力道之猛，將她整個人從馬背上掀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滾了兩圈。
塵煙中，她的身形頓了一瞬，便再度彈身而起，抬槍橫掃，掃落一騎，躍身上馬。
胸口衣襟破了一個洞，露出一角鐵色。
「護心鏡？！」
黑甲將領瞳孔驟縮，面色一變，顯然未曾料到，再度拉開了弓弦。
寧箏沒給他第二次機會，徑直縱馬殺出戰陣，而後自馬背一躍而起，三兩個起落之間，已橫跨十餘丈，來到近前，槍出如驚雷貫空，風嘯刺耳。
黑甲將領下意識抽劍格擋，劍槍相撞，火星炸開。
他面色驟變，這一槍的力量遠超他的預料，震得他虎口發麻，長劍幾乎脫手。
寧箏眼中亦是閃過一絲詫異，這人與尋常兵卒不同，氣力相當驚人，甚至有還手之力。
她手腕一抖，槍桿迴旋，磕開劍鋒，順勢刺向黑甲將領咽喉，被其偏頭躲過。
槍尖擦著耳廓划過，帶出一道血線。
黑甲將領神色瞬變，連聲開口：
「且慢動手，我乃大燕先鋒營都尉，羅驍！」
大燕，是腳下這方國土的名字。
寧箏聽過，白泉村雖偏，但遠處鎮上人還是不少的，消息靈通，至少知道當朝天子是誰。
當朝燕帝，登基四十載，貪於玩樂，邊境兵事，屢戰屢敗，國境收縮了許多，眼下應當縱橫不過五千里了。
如今看來，這些兵甲，今日來此，許是為了殺良冒功。
思緒電轉，寧箏充耳不聞，殺便殺了，十幾條人命已橫在她腳下，哪有停手的餘地。
她不信死了這麼多人，還能有的談。
寧箏一語不發，掌中長槍一擰，槍尾橫掃，將自左右衝上來的兩騎連人帶馬抽翻，壓下槍尖，直逼羅驍面門而去。
羅驍面色慘白，不復此前沉靜，轉身打馬高呼：
「撤！」
聽聞此令，諸多騎兵當即紛紛抽馬回身，準備出村。
「同他們拼了！」
人群之中，忽然炸出一聲嘶吼，幾個青壯從人群中衝出來，赤手空拳撲向最近的騎兵，抱住馬腿，扯住甲帶，生生將幾個騎兵拉下了馬。
拳腳如雨點般砸落，幾個騎兵連慘叫都沒能出口，便沒了聲息。
潰勢一旦蔓延，便無可阻擋，馬匹在人群中無法加速，長刀短刃揮不開。
接連有人被扯下馬背，死死按在地上，捶肉的悶響混著骨裂之音不斷傳出，一片大亂。
寧箏沒有回頭，徑直催馬前追，挽弓搭箭。
盞茶功夫，弓弦響了十餘聲。
奔出數里，羅驍馬腿中箭，翻滾倒地，還不及起身，一桿長槍已壓在他喉前，紅纓已被血水徹底打濕。
「放我一條生路。」他止不住的低喘，語速極快：「我立誓，將來必報此恩！」
寧箏沒有急於出手，沉聲道：
「說說眼下的時局，還有你們今日來此的目的。」
喉嚨的槍尖又近了一寸，羅驍神色一頓，連聲開口：
「半月之前，大炎朝出兵，七萬大軍已臨城下。」
「蒼雲九國眼下皆在戰火之中，我大燕鼎盛之時，放在九國中也只算中流，如今已是四面起火。」
「北境三道重關已被大炎沖開兩道，東線糧道被亂軍斷了月余，西邊王都雖說暫時安穩，但南面兵馬已是被抽調一空，都在王都附近拱衛，一片空虛。」
說到這裡，他聲音漸低：
「今夜我等來此，是奉了上頭的令旨，前線潰敗，此地不日便將淪為敵境，傳來的命令只有兩條，收編百姓，死守，若收編不成，便殺盡青壯，不可給大炎留下可用兵源。」
寧箏眉心微皺，有些意外，情況比她想的還要複雜一些。
「今夜一共來了多少人？」
「一共來了五十七騎，我也不過是奉命行事！」
簡單道明了時局後，羅驍再度開口求饒：「今夜之事，我會守口如瓶，絕不會外泄半個字！」
寧箏沒有多言，槍尖一送，刺穿羅驍咽喉。
血涌如泉。
羅驍眼中亮光一黯，四肢抽動幾下，便沒了聲息。
寧箏不會用自己性命去賭旁人是否守信，那無疑愚蠢至極。
她抽出長槍，站了片刻，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反身回村，沿途遇到逃竄的騎兵，都被她順手挑殺。
回到村里時，亂象已逐漸平穩，已有村民開始自發收斂掩埋屍體，同時清點戰馬。
戰馬，是珍稀之物，價值不菲，尤其眼下正值亂世。
很快，清點完成，五十七騎留下一共五十具屍體，七騎趁著夜色逃脫，戰馬在村外田野間遊蕩，攏了攏，只餘下四十二匹。
而白泉村的村民，也死了三十七人，傷者過百，大多是最後那一陣混亂中受的傷。
寧箏坐在石磨上，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掌心磨破了一層皮，虎口微裂，那身使不完的氣力，此刻已泄了大半，指尖都在抖。
在亢奮之時，她全然感覺不到異常，但如今放鬆下來，疲憊感便不斷上涌。
轉眼，月過中天，古鏡在她懷中悄然亮起，一縷涼意滲入心口，在體內遊走了一圈。
疲憊的身軀好似久旱逢甘霖，僵硬的筋肉逐漸鬆軟，通體舒泰，四肢百骸的氣力，在逐漸上涌。
這鏡中涼氣的來由，到現在她也未曾弄清。
不過，寧箏隱約能感覺到，氣力的增長，似乎到了某種瓶頸，遠不如此前變化那般立竿見影，速度放緩了不少。
院門之外，白泉村的村民逐漸聚攏，越聚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