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魏知行微微一怔。
寧箏神色平靜,不等魏知行開口,便主動解釋:
「頭上有人,我徹夜難眠,睡不安穩。」
頭上有人,就意味著她隨時都有可能被踩進泥里,這是寧箏絕對不能接受的潛在風險。
當牛做馬,她都已經有些受夠了,遑論生死由人。
魏知行看了她許久,忽然有些回過味來。
眼前這個女子,爭奪天下,不是為了權勢富貴。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種不貪圖名利者,實在罕見。
一瞬之間,魏知行忽然覺得,眼前之人,比他此前見過的那些王侯,才更像一位真正的人主。
良久,他下了決斷,躬身一禮。
「若將軍不棄,魏某願暫留神眷軍中,一盡綿薄之力。」
「我不養閒人。」
寧箏看著他,忽然頷首一笑:「魏兄可能需要出些力氣了。」
魏知行神色肅然,沒有半分玩笑之意:
「但有所命。」
…………
…………
彈指之間,半月已逝。
秋意漸濃,天氣愈冷,田間荒了下來,草木灰成堆的燒出來,開始堆肥,為來年春耕做準備。
即便寧箏已經放緩了腳步,神眷軍的版圖也一直在擴張,如今東域已有大半落入她手。
對於這種變化,自然有人難以接受。
在即將入冬之際,一封拜帖,遞到了寧箏的帥案之上,來自於成王趙珩,他想邀寧箏見上一面。
對此,寧箏沒有推脫,而是單刀赴會。
她的想法,從始至終都沒有變,只要能少打仗,少死人,她願意花些時間去談。
趙珩定下的地方,處於兩方勢力交界,他命人當場打造了一方亭台,中間橫著一道人牆,皆是當世一流,還有一位兩鬢霜白的宗師坐鎮。
顯然,他很惜命。
寧箏到時,亭台之中的酒已溫好。
見她獨自一人而來,趙珩以及不遠處的諸多近衛,皆是神色一驚,沒有想到她居然會如此大膽。
「神威將軍,久仰。」
趙珩先行起身,拱手打了個招呼。
「成王有話,可以直說,我不喜歡繞彎子。」
寧箏沒有去動桌上酒菜,開門見山,若能談,她自然是願意談。
見狀,趙珩也不再拐彎抹角,直言道:
「將軍想要什麼?或者說,什麼條件才能夠讓將軍願意收手,不再起刀兵。」
話落,他沉聲開口:「交鋒,死的都是我大燕子民,再打下去,最終只會是兩敗俱傷。」
「兩敗俱傷,或是以卵擊石,猶未可知。」
寧箏掃了一眼不遠處的白髮宗師,抬眸望向趙珩,神色平靜:「我要頭頂之上,不再有人,我想做九國共主,這個條件,成王能給麼?」
亭中驟然一靜,趙珩握著酒杯的手,緩緩停住,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女子。
她的神色很是平淡,沒有半分置氣之意,但這是他最不願聽見的話。
他再一次認真打量眼前這個女子,那雙眼睛之中,沒有貪婪,沒有狂熱,沒有任何帝王都應有的野心。
有的只是理所當然,還有一種專注,就好似在她看來,這天下,本就該統一,蒼雲九國,就是應該有共主。
而她,不過是在按部就班的完成這件事。
趙珩沉默良久,輕輕一嘆,將杯中酒,灑落在地。
「你我終究不是一路人。」
「本就不是。」
話不投機半句多,寧箏直接轉身離去。
今日她若是想殺趙珩,那些人,擋不住。
之所以沒有直接出手,就是因為,趙珩活著,比死了有用。
趙珩一死,他麾下那些精兵,最有可能的選擇,就是跨過大江,退回西南,與燕帝合兵一處。
到時候,死的人會更多。
眼下她要考慮的,已不是能否取得這個天下,而是儘量少死一些人。
這一場會面,不歡而散的消息,很快傳開。
東境局勢,愈發微妙。
誰都沒有想到,成王與神威將軍這一次相見,會如此草草結束,什麼結果都沒有商議出來。
無人知曉二人談了什麼,只知道,自那一日起,雙方邊界已同時開始調兵。
一座座軍寨,拔地而起,糧草軍械,源源不斷運往前線。
大戰未曾開啟,便已隱隱有了幾分山雨欲來之勢。
…………
…………
轉眼。
寒冬已至,朔風呼嘯,大雪紛飛,東境百餘城,銀裝素裹。
因為諸多準備,神眷軍的轄地,並未因為冬日降臨,而陷入饑荒。
一座座官倉開啟,粟米雜糧,以及儲備的乾菜,被不斷運往各縣。
道路兩旁,時常能夠看到排起長龍的百姓,每人皆可領糧,這是寧箏親自下的旨。
一時間,無數因饑荒四散的流民,逐漸匯聚而來。
寧箏沒有拒絕,來者皆收,冬日裡依舊開荒築渠,伐木修路。
但凡願做事,便有飯吃。
短短數月之間,人越聚越多,都將這裡視為了亂世淨土。
…………
…………
大帳之中。
炭火燃燒,驅散了幾分寒意。
寧箏坐於主位,魏知行、鐵生、趙二樹、王青以及陳明遠,站在一旁。
這就是神眷軍眼下最核心的人,也是寧箏能信得過的人。
在她的身前,擺著一幅巨大的堪輿圖,覆蓋了整個東域。
地圖之上,大片區域,已盡數染成了黑色。
黑色,代表神眷軍。
如今整個東域百餘城,已有近六成,歸於她的掌控。
餘下的,盡歸成王,除此之外,再無第三股能夠左右局勢的力量。
魏知行站在地圖之前,神色凝肅:
「如今東域,只剩成王,其餘世家,要麼覆滅,要麼歸附,各路叛軍,也已盡數被吞併。」
「明年開春,便是決戰之時。」
寧箏微微頷首,一切進展,都在她預料之中,並不意外。
戰局發展到現在,已到了最後關頭。
她與趙珩,勝者鯨吞四海,敗者屍骨無存,古來如此。
「只要擊潰成王,拿下東域,您手上的兵力,就已經超過拱衛京都的禁軍!」
一旁的陳明遠有些激動:
「屆時,過西雲江,直搗龍庭,鯨吞西南兩域,北抵大炎,收攏大燕殘存可戰之兵,到那時,您便是蒼雲九國有史以來,第一位女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