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捲入大帳,嗚嗚作響。
火爐之中,木炭燃燒,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前無古人。
陳明遠的話,讓眾人呼吸都不由粗重了幾分。
蒼雲九國,自古以來,從未有女子稱帝,更遑論一統九國。
若真到了那一步,寧箏二字,足以載入史冊,與歷代開國帝王並列,萬世流傳。
他們輔佐女帝登基,同樣會在光陰歲月之中,留下一筆。
帳中一時陷入沉寂,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寧箏身上,眼底有一絲熱切。
青史留印,後人會頌我名,這無疑是極大的誘惑。
寧箏亦是不禁有了片刻失神。
重活一世,若真能於青史之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未嘗不是一件幸事。
不過,很快她便收斂了心緒,將思緒拉了回來。
史書,是勝利者書寫的,若敗,不過一抔黃土,能被記住的失敗者,少之又少。
「主帥。」
鐵生神色一頓,沉聲道:
「成王如今,對外號稱雄兵三十萬。」
話未說完,一旁的陳明遠便已搖頭,連連擺手:
「三十萬,不過虛數,真正能戰之兵,至多不過十二萬上下。」
「而且其中大半,都散於各州各縣,真正能夠抽調出來,與我軍決戰者,不過七八萬人。」
寧箏抬眸:「依據?」
「陳氏舊部,加上這半年安插過去的暗探,已將成王麾下摸清了七八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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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王養兵,耗費極大,真正精銳,不過兩萬四千餘。」
「其餘,大多是縣兵鄉勇,戰力很是有限。」
魏知行聞言,不禁側目,有些詫異,他未曾想到,陳明遠會在如此之短的時間之內,就已將眼線,安插到了成王腹地。
這件事,他全然不清楚,一旁鐵生幾人也有些疑惑,顯然並不知曉這件事。
對此,寧箏倒是毫無意外,這些本就是在她的安排之下,才開始進行的。
寧箏沉吟片刻,再度開口:「我軍現如今戰力如何?」
聞言,鐵生當即答道:「如今我軍共八萬一千七百餘人。」
「披甲者,兩萬六,騎兵三千四百,弓手八千二,余者皆為步卒,正面一戰,不懼。」
一旁趙二樹補充道:「軍糧充足,足夠全軍食用四個月,若只供應戰之兵,可支撐更久。」
四個月的軍糧,已可謂非常充裕了,完全足夠她打完這一仗,吞下東域,會有更多糧草。
寧箏微微頷首,對於自身的實力,她大體有數。
戰力這一方面,她並不太擔心,真正決定勝負的,始終是糧。
一旦糧斷,再精銳的大軍,也會頃刻崩潰。
聽了片刻,魏知行望著堪輿圖,臉上顯出幾分笑意:
「如今看來,您的勝算,已在成王之上。」
寧箏輕輕搖頭:「現在說勝負,還太早。」
她緩緩走到地圖之前,伸手按住了一條橫貫東西的大江。
西雲江,江水奔騰數千里,將整個大燕,一分為二。
這一戰若是打贏,江東盡歸神眷軍。
而在大江的西側,便是帝京所在,真正的龍庭。
那裡才是真正的大燕根基,一旦開春,冰雪消融,這一戰便再無迴旋餘地。
這一戰,會決定今後數百乃至上千年的歷史走向,無數人的生死榮辱,盡數在這一戰之中。
就在此時,送密函的驛兵,快步走入帥帳,氣喘吁吁,單膝跪地:
「邊軍急報。」
王青先一步接過,轉身雙手奉上。
寧箏沒有回頭,依舊盯著堪輿圖:
「念。」
王青展開軍報:
「成王昨日誓師,號稱三十萬大軍,正向西雲江畔集結,似是欲背水一戰。」
「此外,他還在各地正在大肆徵調工匠,打造戰船,似是有意在水上決戰。」
寧箏神色平靜,陷入沉思,水戰之師,不是一兩日能練出來的, 若真如此,這一戰的時間,可能會被拉長。
半晌,她回身望向帳中眾人。
「傳令備戰,徵調工匠,打造戰船。」
「開春之後,準備渡江。」
…………
…………
冬夜的天,暗得格外早。
成王府。
探馬急報,深夜入府。
趙珩接過密信展閱,燭光之下,只有短短數行字。
神眷軍也在造戰船。
這一句,他反覆看了數遍,眉頭緊鎖。
西雲江橫貫南北,是大燕都城最後一道天塹,她既已動工造船,便意味著目光已越過江水,直指帝京。
鯨吞大燕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趙珩緩緩擱下信紙,良久未語。
一縷寒風自窗隙間吹入,拂滅了案上燭火,殘煙寥寥。
他眉心緊擰,心口似壓著千斤之重。
片刻後,他重新點亮燭火,眸中一片沉靜,提筆蘸墨,筆尖懸於紙上,一時又有些遲疑起來。
篤篤——
門外傳來敲門聲。
「進。」
趙珩似是鬆了口氣,將筆掛回筆架,坐了下來。
一女子端著食盒,款步而入,一身荷色襦裙,面容溫婉,眸若秋水。
「棠依?這麼晚,你怎還未就寢?」
趙珩神色軟了幾分,少年夫妻,他待她總是多幾分耐心。
見趙珩面色沉凝,許棠依並未多言,將食盒輕輕置於案角,取出一碗蓮子羹,兩碟小菜,尚冒著熱氣。
「妾身備了些清淡的,王爺一日未曾進膳,好歹用一些。」
趙珩抬眼看了她一下,神色稍緩,伸手接過羹碗,喝了幾口。
蓮子燉得酥爛,甜而不膩,在雪夜之中,似是暖進了心裡。
他放下碗,忽然開口:「這一戰,若是我敗了,你當如何?」
許棠依怔了一瞬,隨即垂眸淺笑,替他斟了一杯黃酒,輕聲道:
「王爺起兵之日,便當料定成敗之局,今日方問後果,是不是晚了些?」
「妾雖女流,亦知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之理,無論成與不成,王爺在,則王府在,王爺若有不測,妾身亦無處容身,你我結髮夫妻,生則同衾,死則同穴,無謂其他道理。」
趙珩默然,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入喉腸,留下一線灼人熱意。
「為我研墨。」
他放下杯盞,再度起身,提起了筆。
許棠依沒有多言,緩緩研墨。
趙珩提筆蘸墨,這一次,落筆再無絲毫猶疑,筆走龍蛇。
隨著一行行字跡浮現,依稀可見,寫的是一封請罪書。
收信之人,是大燕天子,景明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