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江風,依舊刺骨的寒。
龍船緩緩靠岸,冷風獵獵,龍旗迎風舒捲。
趙珩立於高台之上,望著那一艘艘樓船,嘴角剛剛揚起一絲弧度,很快便又緩緩落了下去。
帝京的援軍,終究還是來了,只可惜已經太晚了。
即便再添數萬兵馬,也不可能擋得住眼下寧箏的兵鋒了。
兵敗如山倒,這些人全部壓上去,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寧箏,已是非人,不是靠多些兵力就能夠殺死的。
很快,一名身披玄甲的中年將領,自樓船之上躍下,三兩步登上高台。
他沒有急著行禮,而是先舉目望向戰場,遠方,黑色的大纛,依舊在不斷前壓。
神眷軍的前鋒,已將成王的軍陣徹底鑿穿,沿途屍橫遍野,敗兵四散,幾乎是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
只是一眼,他便已經明白了如今的局勢。
成王已經敗了,徹徹底底,很快,中年將領收回目光,躬身抱拳:
「王爺,登舟吧,再遲,就走不了了。」
從軍之人,對於兵敗如山倒這幾個字,再清楚不過。
趙珩沉默,一聲苦笑,微微頷首。
大戰之前,他其實已經準備好了退路,若勝,自然最好,若敗,也總要替大燕,留下一點希望,不能將所有精銳,盡數折損於此。
「撤軍。」
鳴金之音,很快響起,正在鏖戰的大燕軍卒,聞聲之後,紛紛脫離戰場,向西雲江方向後撤。
江邊,早已有不少兵卒登上了龍船,除卻大燕此次的援手,趙珩自己還另行準備了四十艘戰船。
樓船一艘接著一艘,很快揚帆掉頭。
趙珩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戰場,黑底金字的大纛,似乎已是近在咫尺。
他沒有再停留,轉身踏上了龍船。
轟——
數十艘戰船,順流而下,很快便消失在江面盡頭。
寧箏拖著染血的大錘,一路前沖,遇人碎人,遇馬碎馬,一路鑿穿軍陣。
等她殺至成王大營之時,眼前已只剩下一座空營。
營中旌旗依舊,只是人去營空,留下滿地狼藉。
寧箏掃了一眼空蕩蕩的江面,沒有繼續追擊。
西雲江天險尚在,她本就沒有準備渡船,此刻貿然渡江,只會平添傷亡。
她掃視四方,聲似驚雷,壓過整片戰場。
「降者不殺!」
這短短四字,好似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哐當!
隨著第一把長刀落地,第二把,第三把……
越來越多兵卒放下兵刃,蹲伏於地,選擇了降。
不過,仍舊有一小部分,選擇了殊死一搏,尤其是插入後方,焚燒糧草的那一支騎兵。
這殘存的些許反擊之力,很快被殲滅,其中一些人,甚至被生擒。
這一戰,毫無疑問,神眷軍徹底大勝,碩果纍纍。
…………
…………
大戰結束之後,寧箏並未立即揮軍西進。
而是下令大軍,開始原地休整,墾荒屯田。
東域近年征戰,去年冬天,本就耗去了大量糧食,如今糧倉又被焚毀了一些。
若繼續征戰,今年春耕必受影響。
一旦誤了農時,真正餓死的人,只會比戰死的更多。
一連數日,整個東域,都開始以驚人的速度恢復常態。
城內店鋪重新開張,四散逃亡的百姓,也漸漸回到了故土。
田間地頭,再次出現了耕牛,許久不見的炊煙,亦是重新飄起。
數日之後,一切都在逐漸走上正軌。
鐵生來到帥帳,看著批閱奏表的寧箏,遲疑片刻,低聲道:
「主帥,糧倉遭焚一事,是否要徹查?」
寧箏放下手中的文冊,神色平靜:
「查誰?」
鐵生微微一怔。
寧箏緩聲道:「查內奸?查出來以後呢?」
鐵生一時有些遲疑,思索片刻後道:「自當以軍法從事。」
寧箏搖頭:「大戰剛過,人心未穩,現在徹查,只會人人自危,風聲鶴唳,失了人心。」
「再者,眼下已沒有這個必要了。」
寧箏起身,走出帥帳,看向西南:
「等我拿下整個大燕,所謂的內奸,自然也就不會存在了。」
連效忠的人都不存在了,所謂的情報,也就沒有了價值。
鐵生明白過來,沒有再問,轉身離去。
…………
…………
京城。
皇宮。
趙珩跟著禁軍,一路穿廊過道,走入了一座大殿。
朱紅殿柱林立,根部漆皮斑駁,已有幾處剝落了,顯出了內里因光陰歲月而腐朽的沉木。
景明帝一襲明黃龍袍,端坐龍椅,一旁不遠處,是位身穿法袍的年輕男子。
時隔多年,再度見到這個弟弟,景明帝的神色出奇的平靜,眼下也是沒有心情問他為何謀逆了。
沉默半晌,他方才開口:
「東域如何了?」
趙珩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呆愣了片刻,方才低聲道:
「盡失。」
景明帝呼吸微滯,他已經知道了情況可能很嚴重,但沒料到,情況居然已經嚴重到了這個地步。
在去年冬天,北地大半已失,落入大炎之手,如今東域再失,整個大燕,已是去了三分之二了。
他緩緩舒了口氣,轉頭望向身側不遠處的年輕男子。
「何仙師,你看……」
話還未說完,趙珩忽然抬頭,怒聲喝道:
「眼下什麼時候了?!你還在問這些江湖術士?!」
「你睜開眼睛,看看這天下!四方鼎沸,烽煙不絕,百姓倒懸於水火,社稷危殆於旦夕,大燕立國至今,根基將傾,都要亡國了!」
趙珩眼中滿是苦澀:「這些你難道看不見?!」
大殿瞬間一靜,何仙師緩緩起身,看了趙珩一眼。
下一瞬,他雙目驟然亮起璀璨瞳光。
兩道淡金神虹,自他的瞳孔之中,激射而出。
轟!
厚重的青石地磚,瞬間炸裂,地面之上,多出了兩個碗口粗細的深坑,一眼看不到底。
這一幕,讓趙珩呼吸驟停,整個人愣在了原地,思緒亂成了一團漿糊。
十餘丈的距離,隔著半座大殿,僅憑目光便擊碎了整塊青岩!
這簡直是神跡!
他的腦海中嗡嗡作響,陣陣耳鳴。
他見過宗師出手,也見過宗師殺人,可即便是武林宗師,也絕沒有這樣的手段!
這已經不是功夫了,是神通,是仙法!是那些此前被他認為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東西!
他愣在那裡,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
這世上,真的有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