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本就是一潭永遠難清的渾水。
今日結仇,明日索命,父債子償,師仇徒報。
人生短短不過百年,恩怨糾纏不休,能綿延三世不絕。
西雲江這一戰,寧箏力斬四位宗師,在神眷軍眼中,是大捷,天降神威,帶來了從未有過的大勝。
可在那些宗師門徒眼中,卻是不共戴天的血仇,這件事的餘波,遠遠沒有結束。
鐵生的話,很快便應驗了。
短短半個月之間,寧箏便見識到了各種手段,層出不窮。
有人藏身糧車,夜探軍營,想趁夜放火,剛摸到營門,便被檢查的士卒發現,被當場亂箭射成了刺蝟。
有人買通廚子,欲於寧箏的飯食中下毒,事情剛剛定下,那廚子便主動前來投案,道明了實情。
原因很簡單,寧箏給的錢,足夠買廚子的命。
幾個輕功絕頂的江湖遊俠,借著夜色,摸進了帥帳,暗器兵刃,盡皆淬有劇毒。
入帳之時,寧箏就坐在案後,正在翻閱公文,連頭都未抬,只淡淡道了一句:
「既然來了,就別走了。」
上百張強弓,同火把一併自四周亮起,將帥帳圍得水泄不通,箭出如暴雨。
幾個江湖遊俠,被當場射殺,成了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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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精通易容,假扮流民,或是偽裝商旅,還有假裝歸降,甚至混入工匠之中,無所不用其極。
可惜,這些人,無一例外,盡數折戟。
眼下寧箏的情報體系,已是逐漸搭建起來,這些人出手之前,她便已經收到了風聲,並非受到什麼驚擾。
短短一月,前來刺殺者,死了十幾批。
舊債未消,新債又起,但江湖之上,卻是漸漸安靜了下來,無人再敢於嘗試。
…………
…………
大燕西南。
時節近暑,大日愈烈,晌午之時,天氣更是好似蒸籠。
一座隱於群山之間的避暑莊園之內,亭台水榭,雕樑畫棟。
正堂之中,數位武林名宿,相對而坐。
氣氛隱隱有些沉悶。
「明的打不過,來暗的也不行。」
一名老者嘆了口氣:「暗殺、投毒、行刺,全都失敗,諸位可還有什麼辦法?」
「寧箏根本不給機會。」
另一人冷笑:「四位宗師聯手,都死在了她手裡,下九流的手段,也都用盡了,寒江一劍眼下還在幫她四處拉人情,和緩關係,眼下就我們這些人,又能如何?」
一時間,正堂之內,氣氛有些沉默。
方才這幾句話,就是他們眼下的真實處境,似乎真的沒有任何辦法了。
良久,一位灰衣中年人,神色忽然一動:
「還有一個辦法。」
眾人齊齊抬頭,等待他的下文。
「美人計。」
這句話落下,堂間又是一靜。
有人皺眉:「寧箏又不好女色,如何施展美人計?」
「哎~此言差矣。」
灰衣男子搖頭,意味深長:「誰說美人,就一定要是女人?」
眾人面面相覷之際,灰衣男子再度開口:
「你們可曾聽過容與墨?」
話音落下,不少人神色都是一怔,顯然都曾聽聞過。
有人忍不住輕吸了一口氣:「他隱世多年,你竟尋到他的蹤跡了?」
「不錯,就是他。」
灰衣男子微微頷首:
「若論容貌,當今天下,再尋不出第二個男子,比他更為出色了。」
「但凡女子,見了他十有八九都會失神,那寧箏我聽聞還不足二十,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
「或許唯有此計,還有一線機會。」
…………
…………
轉眼已是數日之後。
群山深處,竹林幽幽。
一間竹屋,靜靜立於溪畔,獨立於世外,不染人間塵埃。
幾匹快馬奔來,停在了院外。
院門輕開,一位青年緩步走了出來,他一襲素白長衫,面覆輕紗,只露出一雙清潤如玉的眼眸,即便如此,也依舊難掩那驚人風姿。
院外幾人,一時間竟都看得微微失神。
江湖傳說果然不假。
只是雙眼,便已有如此姿容,若摘下面紗……
眾人一時間有些不敢去想。
灰衣男子深吸了口氣,抱拳道:
「容公子。」
青年眸光之中,掠過一絲疑惑:「諸位尋我,所為何事?」
灰衣男子沉聲開口:「請公子出山,借您這張臉,殺一個人。」
容與墨沉默良久,緩緩搖頭:
「我早已不問世事,諸位請回。」
「還請公子救一救這天下。」
灰衣男子嘆了口氣,躬身行了大禮:
「若公子不應,這大燕天下必亡!」
「東域出了個魔頭,性情暴虐,稍有不從,便滅人滿門,眼下已有五位宗師,因她而死。」
「若是不能將其攔下,不光是江湖,整個大燕,都會迎來滅頂之災。」
三言兩語間,他便將寧箏,描繪成了一個暴虐嗜殺的魔頭,一旁幾人,也是不斷點頭附和。
容與墨靜靜聽著,神色逐漸凝重,心緒漸沉。
他這一生,因為這張臉,已經毀去了太多東西。
母親早亡,父親續弦。
後來,繼母便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日日糾纏,夜夜留信傾訴衷腸,最終事情敗露。
父親怒極攻心,被活活氣死,自那以後,他便流落江湖,不敢以真容示人。
可即便如此,也從未安寧,一位成名已久的女俠,只因看了他一眼,便一路追了他三千里,死活都要將他帶回山門。
後來雖然擺脫,卻也因此惹出了無數風波,麻煩不斷。
這些年來,因為他而神傷,甚至彼此反目的女子,並不在少數。
所以他才自鎖深山,不願再見世人,以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但眼下看來,似乎他這張臉,當真有了用武之地。
他輕撫面紗,眸光逐漸篤定:
「若這張臉,當真還能有些用處,我也不算白來這世間一遭。」
…………
…………
小半月之後,幾位武林高手,護著容與墨,一路潛入東域,來到了大營之前。
關於此行的具體細節,他們已經議定,甚至準備了多套計劃,以防不測。
夜色降臨。
眾人摸進了神眷軍大營,門衛形同虛設,將他們直接放了進去。
幾人剛剛靠近帥帳十丈之內,帳內的寧箏,便心有所感,翻書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抬起頭,望向帳外,輕聲開口:
「鐵生。」
鐵生一步踏入,魁梧似山,黝黑的面色,幾乎與甲冑融為一體。
「主帥,何事?」他躬身一禮。
寧箏神色平靜,擺了擺手:
「來了幾隻老鼠,抓活的。」
本來已經平靜了一段時日,她以為事情已經基本結束了。
如今隔了許久,又來了人,她想知道,是不是江湖上又有了什麼新的變化。
「諾。」
鐵生眼中寒光一閃,轉身走出了大殿。
不過片刻,營外便響起了一陣短促的廝殺之音。
潛進來的一行人,在距離帥帳五丈之外,便盡數被生擒。